范紫芙与宋易安一行人下山后,远远瞧见村里处处有烛火。
“遭了。”范紫芙惊呼:“潜渊他们先进村了。”
宋易安将阿山抱下来,说:“晚了一步,先别慌,莫辞,你绕到后方先去打探一下。”
“诺,大爷。”莫辞领命,快速朝村尾跑去。
“阿娘,阿花。”阿山赤脚走在石子路上,急声道。
“阿山别急,等莫辞打探回来再说。”范紫芙拉住他,安抚道。
心内却暗自懊恼,怎地不快些下山,抢在潜渊他们前头?
阿翁他们应当已经离开了,可是曾娘子那院子应当没那么快收拾好。
潜渊若发现什么,恐怕得逼问曾娘子。
她一时拿不准,这位妇人会不会扛不住,将她们的去向告知。
方才在院里说改道时,不知曾娘子听到没有?
“大娘子,莫担心,老太爷与夫人想来已经离开了。”石竹轻声安慰:“不知阿夏是不是跟着去了汝州。”
去了还好,就怕留下来被那些人发现了,免不了受皮肉之苦。
“我要去找阿娘。”阿山在这里等了许久,亦未见莫辞回来,挣脱宋易安,朝村子跑去。
“阿山!”范紫芙急呼,想要追出去。
“芙儿冷静些,他对这里十分熟悉,潜渊即便发现他亦不会在意一个五岁孩童。”宋易安拉住她说:“若是发现我们,那整个村子的人都会遭殃。”
范紫芙理智上,虽觉着他说得对。
可那个赤脚小孩独自一人跑走了,她总归不放心。
“阿山他们不能出事。”她喃喃道。
本就没有人愿意收留,曾娘子虽是拿了钱,却亦是心善,盯着徐菘蓝看了许久,才叹气打开门说,【女子怀孕前三个月最是不稳,你们还这般连夜赶路。】
不然即便给再多,亦不会有人借宿一行陌生人。
不到一柱香时间,莫辞跑回来了,喘气道:“大爷,大娘子,潜渊他们已经离开村庄了,闹得鸡飞狗跳,许多村民都起来了。”
“可在村子里动武了?”范紫芙急问。
“奴没有走近看,只隐隐听得说,每家每户搜了个遍,没找着人,便去了村尾。”莫辞说:“在村尾待了许久才离开。”
范紫芙心内一咯噔。
“阿山家就在村尾。”她对宋易安说:“他们在那里待了许久,定是发现了什么。”
“芙儿,别慌,我们现在就去。”宋易安拉住她的手,安抚。
范紫芙点点头,心急如簧,朝着村尾奔去。
等到了阿山家门口,却见门口许多马蹄印与足迹,门亦大打开。
范紫芙急跑进去,却见小院里乱糟糟,墙角的水缸亦砸碎了。
“阿山!”范紫芙高呼。
却听次房有动静。
她推开半掩的门,却见阿山将许多衣服按在床上。
听着她进屋的声响,阿山回过头,满脸泪说:“婶婶,阿娘好多血,止不住,怎么办?”
范紫芙顺着衣服方向看去,曾娘子躺在床上,胸口的血已将衣服浸透……
阿山第一次露出孩童的无措,一直按着曾娘子的胸口,哀声喊:“阿娘,你别吓我,你快醒醒。”
“我又把鞋弄掉了,是你好不容易攒钱给我买的。”
“我衣服也磨破了,这是开春你才为我做的新衣服。”
“我这般不听话,你快起来拿竹条打我,这回我再也不跑了。”
范紫芙紧咬下唇,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宋易安走进屋里,看到眼前一切,上前用衣服将曾娘子的面部遮住。
“我听说阿山还有个妹妹。”他看向这间小屋,家徒四壁,藏不下人,问:“院子里亦未瞧见。”
阿山从范紫芙怀里抬脸,悲声道:“阿花……”
他推开范紫芙,跌跌撞撞又去主屋找了找,可是还是没有人。
宋易安与范紫芙亦在院子里四处寻找。
莫辞与石竹亦东翻西翻。
一个不小心,莫辞撞上墙角的泡菜坛子。
那坛子快到他膝盖了。
莫辞伸手去揭盖子,那木头盖子却十分重。
他猛一使劲才掀开,却见半坛泡菜里,飘着发丝。
“大娘子,这里面有人。”
阿山一个箭步跑去,将里面的酸菜拂开,却见一朵蔫了的野花漂浮着。
“阿花!”他想将阿花抱出来,可奈何人太矮。
宋易安伸手一捞,一个两尺高的女娃被捞了出来。
身上挂着酸菜,浑身散发酸味。
女娃却一动不动,双眼紧闭。
范紫芙身子一滞,忙说:“快放下来看看。”
宋易安摸了摸这女娃的动脉,已不再跳动。
他对范紫芙摇摇头。
范紫芙一怔,难以接受。
方才还羞涩躲在阿山身后的小女娃,如今却成了酸臭的腌菜。
“我去找草药,我去找,我认识很多很多草药。”阿山满脸泪水,哭喊:“我去找,我要救阿娘和阿花。”
宋易安将女娃身上酸菜摘干净,放在地上,她不过两岁多。
许是曾娘子将她藏在这里,让她躲好。
她便听话躲着不动。
亦或是有人曾掀开泡菜坛,她害怕,将自己蜷缩在底部,用酸菜盖住自己。
只是那人将盖子盖严实了,她这般瘦小,如何推得开……
宋易安用衣服将她小脸又擦了擦,目光落在她捏紧的拳头上,心内一阵酸楚。
范紫芙强硬抱着阿山,不容他乱跑,含泪道:“易安,我要他们死!”
如果她没来来这里,曾娘子与阿花便不会遭此横祸。
如果她没有用那乌狂根,潜渊他们就不会怀疑,进村搜捕。
如果她先前没有对潜渊用刑,逼问宋易安下落。
如果……
范紫芙咬牙强忍泪水,没有如果!
她努力算好每一步,却依然顾不到所有人。
她低估了高靖逸追捕她们的决心,更低估了潜渊的狠毒。
“芙儿,这不是你的错。”宋易安见她满目泪水,咬牙切齿模样,低声说:“错的人在汴京。”
“别责怪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范紫芙抱着痛哭的阿山,抬眼盯着宋易安说:“易安,我要回京,我要他们付出代价!”
“我不会再逃,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就算豁出所有,我亦要讨回来!”
范紫芙愤恨低吼。
她退让过,跟随阿翁与阿母逃走。
可换来的是奄奄一息的阿母,以及好不容易养好身子却又败了的阿翁。
如今,又牵连无辜的曾娘子与阿花!
高家人凭何可以这般折磨她们?
皇权吗?
她从不惧怕。
皇权又如何?
惹她不痛快,那便拉着天子一块儿下地狱!
她可以不活,但高靖逸必须死!
“好。”宋易安伸手揽住她。
两人将阿山护在怀里。
“宋易安,你知道回去我要做什么?”
“知道,即便翻了这天,我亦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