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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水琅看着灰原哀淡漠的眼神和黑黢黢的枪口,心底苦涩,

“你一直等我醒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吗?”

“不止。”

见三水琅露出困惑的表情,她放下手枪,缓缓踱步到窗前,手指扶起窗帘一角,

“因为你在会场帮过我,所以组织认为你协助了我出逃。所以你懂了吗?”

灰原哀看向三水琅,“组织不想放过你。而他们让我亲自动手。”

三水琅一愣,组织要杀他他无所谓。可是让灰原哀动手,也就是说……

“他们已经发现你的身份了??”

“你果然知道我的身份。”

灰原哀颇为怜悯地望着他,可眼底的悲哀却不知为谁而鸣,

“不止被发现,我已经逃不掉了。”

她握紧窗帘,低头道,

“击中你的那颗子弹是组织特制的,就算你变成植物人也没什么奇怪的。你不该醒的,要是你不醒,我也不必杀你。”

灰原哀再度抬起头,眼睛如死灰,

“我的姐姐还活着,但落到了组织手里。有了上次的教训,他们这一次彻底囚禁了她,威胁我继续为组织工作。”

怎么会这样,明美姐……

三水琅晃了晃,双目无神,不由自主地攥紧双拳。

这样,一切不就都回到原点了吗……

那我做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啊?

爱他的,永失挚爱;他爱的,永堕此间。

三水琅低下头,眼前恍惚一片。

现在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他的视线蓦然瞟到枕边的樱桃吊坠,忽然发现自己心里除了迷茫还是迷茫。

“小哀,我们逃跑吧……”

灰原哀一愣,可三水琅自己也愣住了。

跑?跑去哪儿?

他抬起头,望向站在窗边的灰原哀,窗帘的蓝光打在她的身上,落下一道陌生的影子。

她又怎么可能同意呢?

她早就忘记了自己,他亦无家可归……

如果还能再回蓝鹦鹉,如果……可是哪里还有什么如果?

他这一生活得真的好窝囊……什么也没能改变。

灵魂,流浪于此;记忆,颠沛流离。

逃……拿什么逃?

三水琅的眼眸被黑暗笼罩。

“对不起,当我什么都没说。”

虽说如此,可三水琅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灰原哀定定地盯了他半晌,再次抬起了手枪,平静地道,

“我不会和你逃的。我的姐姐在这里,我们的家也在这里。”

果然是这样啊……

“时间差不多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灰原哀再次问道,

“他的心为什么在你的身上。”

三水琅失魂落魄地道,“因为我是他的复制体。”

灰原哀蹙眉露出质疑的目光。

“你不信吗?”

灰原哀摇了摇头,“信。”

“时间到了,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三水琅点点头,灰原哀又走近两步,这次他终于可以看清她的眼睛了。

冰冷的蓝色,美丽却薄情。

可最冷的还是对准太阳穴的枪口。

三水琅闭上眼睛,问道,“可以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想知道?”

三水琅点点头,又摇摇头。

灰原哀轻轻一笑,“恋人。”

“滴,滴,滴……”

测心仪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灰原哀看了测心仪一眼,“骗你的。”

“他和我一样流着黑色的血液。我讨厌自己,也讨厌他。”

她缓缓扣动扳机,

“你和我不一样。那天我都看见了,你的血是红色的,炙热的红。

“现在,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三水琅松了口气,顿了片刻,道,“小哀,希望你永远不要放弃逃离组织。”

灰原哀没有回应,又问道,

“……还有吗?”

三水琅闭上了眼睛,浅笑着摇摇头。

“真的没有了吗?这可是你最后的遗言,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三水琅又摇摇头,轻声道,“没了。”

那些回忆带进坟墓里就好了,何必再让灰原哀为此难受。

三水琅握紧枕边的樱桃吊坠,在心里默默对“灰原哀”道,

“小哀,来生再见。”

灰原哀望见他握紧的手掌,一副从容赴死的样子,抿了抿唇,眼波流转,

“既然如此……”

“砰!!”

枪声回荡,三水琅感到世界都忽然安静了。

又或者说是他的大脑空白了?没能想到灰原哀会开枪?

不可能的。他早就知道这个灰原哀与他所爱的那个灰原哀没有干系。

开枪是必然的。

那究竟是为什么?

兴许是因为……他确实已经死了。

当自己爱的人与爱自己的人都遗忘了自己,他也便没了活下去的意义。

什么也没能改变,什么也没能留下。

这辈子活得真是窝囊啊……

“うそつき(大骗子)。”

三水琅怔住,张开眼睛,却见灰原哀的枪口射出的不是子弹,而是七色玫瑰,而女孩的湖眸涟漪回荡。

“小哀……”

“大骗子。”

灰原哀紧紧抿唇,又骂了一次,泪眼婆娑地质问道,

“我给你那么多次机会,问了你那么多次,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了吗?”

“我……”

面对灰原哀的泪水,三水琅不知所措,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伸出的手掌也不知落到何处。

为什么她要哭?我答应了她什么?

“你明明答应过我,”

灰原哀放下手枪,低头抬眼盯着三水琅,

“如果我记不起来,你会把你和我的过去讲给我听……

“为什么……要骗我?”

“嗡——”

三水琅的大脑一阵嗡鸣,难以置信地望着灰原哀,张口结舌,

“你、你记起来了?”

灰原哀咬了咬嘴唇,不喜地道,

“难道你非要我忘记才好吗?明明是你教会我,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的命运,可你为什么要私自决定我的命运!?

“我想要记得谁,想要忘记谁,想要喜欢谁,想要把心交给谁,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灰原哀越说越愤怒,泪水混着怒吼,

“你以为你昏迷了多久?一天?两天?三天?都不是!是一年!!”

“嗡!!”三水琅的大脑再次嗡鸣。

他竟然沉睡了一年!?

“击中你的子弹是专门针对『三水』的特制子弹,那颗子弹笔直地贯穿了你的心脏。当我们把你带到医院的时候,你的生命迹象已经接近于零!如果不是这个医院有『三水』的备用心脏,及时给你做了移植,你那时就已经死了。

“可是我们还是来得太迟了,长时间供血不足已经对你造成了不可逆的脑损伤。医生说你能醒来的几率微乎其微。如果真的能醒来,那不亚于死而复生的奇迹。”

三水琅直到此刻才发觉,灰原哀眼角的黑眼圈以及脸庞上挥之不去的疲惫。

之前他之所以没有发现,是因为灰原哀精心的梳妆打扮,让他误以为自己只不过昏睡了几天的时间而已。

灰原哀把手握在心口,泪眼朦胧,

“你知道吗?我无时无刻不在你的枕边祈祷,祈祷你能够醒来。我真的以为我要永远失去你,甚至一度想要随你而去。可是我又总是会想,如果有一天你醒了呢?我不想让你看到那个茶不思饭不想的我,我不想让你看到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我。所以我每天都精心打扮,每天都穿上不一样的衣服,换不一样的发型。兴许我多多变化,你的病情也能有所转机。”

灰原哀紧握的手心微微颤抖,她已经长高了许多,留起了一袭长发,盘成发髻,仍留瀑布般的短发齐脖,可三水琅醒来这么久,却一直没有觉察。

“小哀,我…对不起。”

三水琅自责地道歉,“是我没有好好关注你……”

“对…你说得没错,你从始至终都没有好好关注过我!你只想到了你自己,你只想着自己多么伟大的奉献,可你从来没想过我其实也想为你做些什么啊!!你只想着把自己的痛苦带进坟墓里,却从未想过我一个人活着会有多么痛苦!!

“三!水!琅!!你就是一个自私、自利、自大的大骗子!!!”

灰原哀弓着腰,破口大喊,把自己这一年来的痛楚全部倾泻而出。

这声大喊也引来了值班的护士,她推开门担忧无比,

“小哀,是你的爸爸出什么事了吗?”

可护士转头看见已经醒来的三水琅,惊讶得合不拢嘴,指着他结结巴巴地道,

“三、三水先生,你竟然醒了?!我、我现在就去叫医生!”

话音未落,护士便冲出病房。

“看到了吗?现在你知道你能够醒来有多么不可思议了吗?”

灰原哀略微止住了泪水,抽噎着问道。

三水琅缓缓地点了点头,随即伸手去扯身上的各种注射的、仪器的线。

“你在做什么啊!”

灰原哀焦急地上前去制止三水琅,却被他一把搂进怀里。

“小哀,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逞能,让你担心我这么久,全都是我的错……”

三水琅把灰原哀紧紧搂在怀里,泣不成声。

灰原哀的眼睛亦再次朦胧,轻轻地拍了拍他,

“笨蛋,哭什么啊……”

三水琅轻轻地放开灰原哀,握着她的双臂,与之对视,

“对不起,小哀。我以后不会再逞能了,我一个人真的什么也做不好……”

灰原哀轻轻地用拇指抚去他眼角的泪珠,柔和地微笑道,

“所以以后不准再丢我一个人,我们是一体的。要生,一起生;要死,也一起死。”

这一次三水琅没有再否定,含着泪重重地点点头。

灰原哀笑意愈浓,却静静地闭上眼睛。

三水琅知道她想要什么,因为这也是他想要的。

他微微侧头,吻上了她的唇。

就像水鱼啄食一样,两个人不停地滋润着对方的唇瓣。

两个人的唇瓣都混着泪水的咸味,但更多的是从心里流出的甜。

“小哀,冈崎医生来了。”

护士领着一个医生走进门,灰原哀反应也还及时,连忙抽开脸,却一个不稳,摔进了三水琅的怀里。

三水琅低眸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代她回应道,

“辛苦了,我现在状况很好。”

“还是得好好检查一下才好。”医生顶着严肃脸道。

三水琅点了点头,默默接受医生的检查。灰原哀脸颊微红,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

三水琅脱下病服,露出隐约可见肋骨的胸膛,灰原哀又感到心被猛地揪了一下。

一道以左胸为圆心,向外碎裂的伤疤爬满了胸膛,除此以外还有大大小小的缝合痕迹。

可见当时三水琅深入鬼门关有多么远。

护士看见灰原哀忧心忡忡的眼神,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据说小哀的妈妈走得早,只剩三水琅一个亲人。在一年前的杯户大楼劫持案里,三水琅为了保护妻子留下的唯一一个女儿,不幸被子弹贯穿了胸膛。如果不是医院恰好有符合其配型的心脏,他毫无生还可能。

如果不是那一枪没能完全击碎他的心脏(其实是因为三水琅的修复能力,但因为是组织的特制子弹,修复能力也受到严重限制),仍然保留了极低的供血能力,不多,但恰好可以为大脑供血。可即便如此,他活下来的希望仍然百不存一。

幸运的是,他活了下来。但他的大脑还是因为长时间供血不足,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医生判定他醒来的概率不及万分之一。自那以后,灰原哀就住在了医院,每天只要有时间,就坐在三水琅的床边,为他活动肌肉,在他枕边絮絮叨叨,希望借此唤醒他。

久而久之,护士也便认得她了。不止她,医院许多人也都认得她了。

“这真的是个奇迹,”

医生放下听诊器,万分感慨地点了点头,

“三水先生,您的意识清醒,思维活跃,机能正常。虽然还需要进一步的检查,但我基本可以断定,您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这堪称奇迹!”

护士非常高兴地对灰原哀道,

“小哀,太好了!奇迹发生了,你的爸爸真的没事了!!”

灰原哀也流着泪笑着点了点头,“嗯……”

三水琅轻轻摸了摸灰原哀的头,轻声道,

“小哀,你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