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未化,李家人每日除了家里的那点家务活,几乎无事可做,只得缩在屋子里,一边做些零零散散的织布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他们提及最多的话题自然是即将去长安参加春闱的三郎和杳无音信的二郎,不管此番科考李三郎能不能考中,举子的身份已经定下,若是不中,可回来继续复习三年再考,亦或花钱买个小小的官来做也是能行的。
也是因为现在的家里攒下了一些积蓄,李阿娘才敢这样天马行空地胡乱想,不过她到底没敢往外说,怕惹人笑话。
“唉……也不知二郎……”
咚咚咚——咚咚咚——
紧接着便是院中的犬吠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汪汪汪——汪汪汪!!!
这道不疾不徐的敲门声打断屋内众人的谈话,李阿娘起身掀开布帘往外瞧,三郎四郎也从书房里探出头。
只见豆浆油条两只黑色细犬不断地趴在院门上的缝隙闻嗅,呜呜呜的声音似乎在表达疑惑。
门外是什么人汪?!味道怎么这么熟悉汪?!
忽然,这两只狗像是认出什么,态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端坐在门后兴奋地呜咽,身后的两条尾巴甩出残影,砰砰砰打在地上,与上一瞬凶狠的模样天差地别。
望着两条狗欢喜的模样,这一刻,大家似乎都生出一种不言而喻的期待。
李阿娘颤声询问:“谁啊!”
“阿娘!是我!”
是二郎!!
李三郎和李四郎最先冲出到门后,踢开两只狗,将门栓抬下后用力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身风霜的李二郎。
时隔一年,一点消息皆无的李二郎终于回来了!
“二兄!!”
面对两个弟弟如此热情的怀抱,李二郎放下马绳,用力回抱。
一年不见,他的两个弟弟都长高了,特别是四郎,印象中还是个圆滚滚的小矮子,如今竟已长到他的胸口了!
“三郎,恭喜你登上桂榜!”李二郎用力拍了拍自家三弟的后背,由衷地为他中榜感到高兴。
“二兄,我这一年的课业做得极好,如今在甲班里也名列前茅,夫子们都夸我未来可期!”李四郎抱着自家二兄的腰,糯糯地撒娇。
李二郎伸手戳了戳四郎的额头:“虽说夫子的话有谦虚之意,但想来你定是不差的!做得好!!”
一时间,兄长归家的惊喜变成兄弟三人站在院外门重温兄弟情谊,谁都想不起抬脚走进院子再说。
最后还是李阿娘开口:“你们俩,还不快快放你二兄进来。”
李二郎这才抬眼看向院子,只见一家人都从屋子里走出来了。
许久不见,即将花甲的阿翁阿奶看起来更加苍老,不变的是一脸慈爱笑盈盈地看着他。阿爹阿娘搀扶着两个老人,同样一脸欣慰。还有阿兄和阿嫂,大兄怀里的小侄女已经学会走路,叫人也叫得十分利索,此时正疑惑地看着他这个陌生的叔叔。
锦娘的变化竟是最大的,以往一家人都在的时候她总是胆小地站在最后,让人难以注意,如今拉着团郎笑颜如花地走上来:“这一路二兄定然疲乏,快些进来,今日午食我与阿娘提早做,为二兄洗尘!”
看着妹妹变化这样大,李二郎愣了一下,随后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支簪花,伸手给妹妹戴上:“二兄未能参加你的及笄礼,昨日从兵营里出来路过州府,看到这支簪花,便想着要买回来与你。”
“果然十分相称。”
李锦娘羞涩地扶了扶头上的簪花,低声说了句“多谢二兄”后侧身让兄长进来。
经过这一打岔,李三郎和李四郎总算想到先让兄长进来再说。
李阿爹把马拉到后院,再回到正屋就看到二儿子正从随身的包袱里陆续掏出东西,都是给家人准备的礼物,连年纪最小的小丫头丽娘也得到一只小小的素金手镯,算得上是所有礼物中最贵重的。
徐晴推脱着不肯接受,李二郎直接捏起小丫头的胖手,戴了上去:“我如今已被将军封作四品都尉,俸禄涨了不少,这镯子虽是素金的,但很小,并不值多少,与丽娘戴不要紧的,等她大了可熔了做耳环。”
听到李二郎封官的消息,众人连连惊叹,李阿奶更是合起手对着天念着“祖宗保佑”。
既然李二郎都这么说了,徐晴不再推拒,替女儿收下手镯。
“咱们家总算是喜事连连,锦娘成为棉坊掌事,三郎中榜进举,二郎封官!!”李阿娘笑得合不拢嘴,一扫往日忧愁。
又坐一会儿,李阿娘喜气洋洋地带着女儿和儿媳去灶房准备午食,期间几个郎就待在正屋里闲聊。
“你们可曾收到越郎的消息?”李二郎最关心的还是纪清越,静下来后立刻询问。
可惜,满怀希望的李二郎最后得到的是兄长和弟弟们的摇头否定。
一年了,越郎到底在哪啊……
与此同时,李二郎朝思暮想的纪清越正在县里,准确来说是在画里。
他正站在山上的库房里清点这一年收获下来的种子。
这一年有八个月的时间是被迫关在密室里不得而出,无事可做的纪清越当然只能专注于种地。
得益于神奇土地的正向加持,种植效率最高的时候可以达到两个星期收获一次。
于是,纪清越积攒下数量庞大的种子。
为此,他将山顶上的库房从开始的一间扩建到如今的十几间,都是用晒干的竹子搭建而成。
由于不会杀羊,而且他很需要山羊帮忙运送种子上山,所以每当馋肉的时候,笼里的家禽和水里的鱼就得惨遭一次减员。
幸好当初李阿娘准备齐全,每种家禽都留出一只公的用来配种,若是想孵蛋,就把公的鸡鸭鹅放回大部队里,一段时间后再分开。
山羊运输队也从原来的四只扩展到如今的七只,现在它们已经不再需要食物引诱也能熟练地驮着种子上山。
山坡上的水果,经过风干和糖渍的手段处理得以保留一大部分,做成果干和果脯,装进罐子里保存。
种植这么多种作物,让纪清越觉得最麻烦的还是棉花,摘棉花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简直太折磨人了。
可棉花的重要程度与稻谷一样,种子当然还是多多益善。
就在纪清越苦恼于要怎样简化采摘流程时,意外在山坡上发现一种长满尖刺的藤蔓。
当时他正在搬运收割下来的棉花枝丫,并没有注意到藤蔓的不寻常。与往常一样,他小心地穿这片藤蔓,没想到脚下一滑,还是被绊倒了。
这下不仅摔掉了手里的棉花,还被扎了无数个血洞。
纪清越顿时气得火冒三丈,本来摘棉花就够辛苦的了,居然还被藤蔓扎伤,于是立刻下定决心,待会儿马上将这片藤蔓铲除干净!
擦了擦伤口上的尘土,纪清越腹诽着把地上的棉花枝丫捡起来。
可就在拾起最贴近地面上的棉花时,他发现枝丫竟然被地上的尖刺藤蔓紧紧地钩住了!
于是,他用力撕扯,与藤蔓抢夺棉花,最终没费什么功夫便将枝丫拿了起来。
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没想到枝丫倒是捡起来了,可枝丫上的棉花朵竟然完整脱离花骨朵,粘在地上的藤蔓上!!
灵光一闪,纪清越马上放下手里的枝丫,用刀割下一截藤蔓,小心地捏着一端,凑到眼前仔细观察。
这种藤蔓无论是茎干还是叶片上都长满倒钩的尖刺,难怪被扎到了会比针扎还疼,属于扎进肉里疼一次,拔出来时倒钩撕扯再疼一次。
紧接着,纪清越将藤蔓试着贴近花骨朵上的棉花。
一贴一拉,棉花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被拉了出来!!
完整且不带杂质!!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纪清越欣喜若狂,恨不得对着藤蔓亲上一口,可理智告诉他,亲上去的话受伤的还是自己。
接下来几天,纪清越不断尝试用这些藤蔓做出一件趁手的棉花采摘工具。
试了好几个,最后他发现最简单高效的是最开始做的那个:用藤蔓绕着一支木棍缠一圈,把手缠上布条,中间松动的部分用细绳固定。
用这样一根缠着藤蔓的棍子往棉花树顶上一扫一压一滚,几乎就能把一整棵棉花树上的棉花都扯下来,而其他枯叶什么的杂质却不会跟着被钩起来。
有一点要注意,用藤蔓辅助收棉花时,要保证地里的棉花已经脱水干燥到一定程度,这样才能不费心地钩出棉花。
有了新工具辅佐,纪清越开心地扩种了棉花。随后他发现,新工具好用是好用,可损坏率很高,经常是没收几棵,藤蔓上的倒钩就失去作用了。
纪清越转念一想,毕竟藤蔓不比金属,质地太软了,看来还是要想办法改造成金属的才行。
于是,回到山单县之后,他立刻去买了一把绣花针。
这些绣花针粗细不一、长短不一,用来做对照试验。
他先是用火将针尖烧热,趁热压弯,让笔直的绣花针形成倒钩,然后找来一块竹片,在竹片上钻够足量细孔,接着把绣花针针孔那端插入细孔中,用一根坚韧的金属丝将所有针孔都串联起来,防止采摘时钩针被扯出,最后在竹片后夹上另一块竹片当作“顶针”,减缓拉扯时对金属丝造成的金属疲劳。
就这样,纪清越一连做了好几把钩针梳。
试用后,纪清越发现果然还是针越细越密越好使,可细针耐久度比不上粗针,于是他选了个折中,用中等粗细的绣花针,尽可能细密地植入竹片里。
使用“针梳”的效果十分显着,纪清越不必再着急忙慌地赶在棉花枯萎前收割棉花树了,在地里就能用针梳把棉花摘下来收进袋子里,节省搬运枝丫的力气和一大部分时间。
李家村里,临近正午,李家的饭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有好几道菜是与纪清越学的。
李阿翁拿出过年时没喝完的酒,打算与孙子们一块儿喝一杯。
李二郎夹起一片鱼肉,这道酸汤鱼是锦娘自己琢磨做的,与纪清越做的已有七八成相似,他按捺下心中的悲伤,转头询问:“三郎,你何时出发?”
“二月二后就得启程。”走得稍微快一些至少要花费半个月,到达长安后还得休养几日适应一番。
“将军与我一个月探亲假,届时我与你一同去往甘州,出了甘州再送一段路,途中就得返身回兵营了。”
“好。”赶考路上有家人相伴自然好。
李二郎又仔细问了家里更多事,县衙主持的扩种棉花之事进行得还算顺利,除了村子里的这座棉坊,县令夫人又设立了更多棉坊。县令夫人的人在棉坊培训完后都被带走了,如今村中的棉坊里用的都是自己人,李锦娘提为掌事,负责管理棉坊里的一切事宜,然后每个月去一次县衙,与县令夫人汇报棉坊的状况。
“往后三年,凡是种出棉花的农人必须将规定数额的棉花卖与棉坊,棉坊织出的布料交于县衙,县衙派人裁制成衣物后再卖与兵营。二兄,到时你也能领到这些衣物呢!”李锦娘跟着县令夫人底下的管事学习一段时间后,便独自管理起一座棉坊,其中的辛苦只有她自己知道。不过即便很辛苦,她也很乐意做。
李二郎见妹妹这么兴奋,有些不好意思地泼冷水:“若三年后县衙放开棉花买卖,你可能保证农人还会将棉花卖与你吗?”
李锦娘听后立刻冷静下来,这段时间她已被自己取得的成就冲昏了头脑,竟然想不起还有这样严肃的事。
是啊,如今做的是死买卖,三年后县衙放开棉花交易后,棉坊要从何处收棉,又往何处卖布?
提醒过后,李二郎又重新给妹妹打气:“锦娘莫要灰心,如今你已清楚如何管理棉坊,往后三年总能想到对策。越郎说过,棉花极其重要,用处极广,不会缺乏买棉花的人,如此一来,只要保证棉坊能收到棉花,同时保证棉布质量,必然有人抢着上来收购。”
“多谢二兄提醒。”李锦娘点了点头,把李长祥提到的问题都记在心上,一边吃饭一边悄悄思考怎么保证收购棉花的通道能一直通畅。
如今家里已经有了很大改善,李二郎不必再为家中生计担忧,而是又想起远嫁的阿姐。
“阿娘,你们可曾去看过阿姐?”
说到李珍娘,李阿娘气得笑了:“去年春耕结束后我与你阿奶去看望珍娘,当时她已是七个月的身子,原以为我那好亲家罗婆子已经改了脾气,学会一碗水端平,没想到她还是那样偏心……”说着,她偷偷瞥了一眼自家二儿子,心虚地摸摸鼻子。
李二郎无奈地摇摇头,伸手给阿娘夹菜:“罗阿婆如何?”
“我们到罗家一看,那婆子竟然在数落我家珍娘说她不下地干活?!”一想起当时的场面,李阿娘现在还能生气,“想着那婆子如此不要脸,我也不给她脸了!”
李阿娘与李阿奶带着李锦娘和李四郎一起去看大女儿,坐了三四天驴车来到罗家村,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罗阿婆在嘲讽李珍娘,阴阳怪气地责怪李珍娘仗着怀孕不去春耕,害得自家小儿子这么劳累……
炮仗脾气的李阿娘当即就怒了,把怀里的包袱推到李锦娘手里,撸起袖子就进屋骂起来。
论骂人,只要有理,李阿娘从没输过!
她不怕家丑外扬,反正扬的又不是她家的丑!
李珍娘自然也不怕闹起来,她是李家人,脾气与李阿娘一样烈性子,可与阿娘不同的是,她会收敛和遮掩,生气归生气,吃亏是不行的,况且她现在也想着闹起来才好。
看到家人来后,李珍娘眼睛一亮,不愿与自家婆母浪费时间继续缠斗,等阿娘把婆婆骂到不敢出声后,她把人带到自己屋里。
李阿娘来看望女儿的好心情被搅了个没影儿,气还没撒完,又不能对怀孕的女儿撒气,只得恶狠狠地呸了一口:“原就是她害得你成婚几年才有的这一个,如今还想磋磨你?!我呸!!”
李珍娘赶紧给阿娘倒水:“阿娘,莫生气,她只有在嘴巴上能占得了我便宜,想让我下地?做梦!”
李阿娘喝水消气的功夫,李阿奶把带来的东西一点点拿出来,给大孙女看:“这些是棉布制的衣物,是你与梁郎的,也有孩子的,大的小的都有,够穿到两三岁。”
“还有这些,是你娘裁的尿布,都是棉的,可吸水可软和了!”
看着手里雪白的布巾,李珍娘既吃惊又开心。
“越郎……呃便是种棉花的人,他说小孩子穿的贴身衣物最好用棉花,尿布也得用棉花,贵是贵了些,对孩子好,你千万得用着,可记着了?”
李珍娘感动地点头:“记着了!我替肚子里的孩子谢过阿奶阿娘!”
李阿娘喝完水:“谢甚么谢,只要你与孩子都好好的便好。”
几个女人在屋子里毫不避讳地聊天,李珍娘知道妹妹现在在县令夫人手下做事后,高兴的情绪溢于言表。
家人越过越好,她自然开心。
“梁郎呢?对你可好?”
“他对我极好,可惜他阿娘对他不好,怀孕的这几个月,许多时候皆是他替我在婆母面前周旋,为此忍受不少怨气。”李珍娘对丈夫感到不值,“梁郎与我早就想分家了,碍于没孩子,分家是言不正名不顺,如今有了孩子,便可早早打算了。”
“这段日子,郎君对婆母言听计从,不仅当作报答恩情,也是宽慰自己的心,外人见了自会有所思量。”
“待我安全生产,我与梁郎便与公爹提分家。”
……
饭桌上,李阿娘想到女儿,笑了笑:“州试前后,珍娘平安产下一子,唤作‘琛郎’,这还是三郎起的名字呢!”
李二郎赞许地点点头:“名字好听。”
“阿姐可是分家了?”
“满月时咱们都去了,那时三郎已经中榜,罗家婆子本不想同意,当看到三郎黑下脸,便哆哆嗦嗦地应了,随后罗家大郎也跟着提出分家。唉……若是没有三郎,分家一事不知得耗去珍娘多少精力……”
幸好结局是好的。
李二郎放下心,他看向李三郎:“出发前与我去看看阿姐如何?”
“自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