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黎再次睁眼的时候脑袋空白了几分钟,意识的沉重和感官的飘渺感,让他第一次体验到了意识和躯体的疏离感。
知道头以下的是自己的身体,但是又好像不是!不是因为控制不了它们,而是完全没有知觉。
大脑发动指令的时候,躯体像提线木偶一样跟着动作。
但是没有任何感觉。
他低头去看,看见了自己身上连着的五颜六色的医疗器械的连接线。
和往日的检测设备不一样,线路一把一把的捆扎,压在胸口上有着有眼可见的压迫感,即便他如今没有知觉,呼吸也下意识的紧了一下。
环顾四周,周遭的仪器更精密一些。他在一个约莫六七平米的玻璃房里。
IcU啊,他竟然进了IcU。
牧黎打量四周的时候,检测情况的护士也立刻出去通知了医生。
“主任主任,醒过来了。”
易主任捏了捏眉心,这几天平均每天最多睡了三个小时,眉头皱得三条纹都要出来了,如今终于可以松口气。
今天终于醒了。
“去通知家属,告诉他们,今天依旧有10分钟探视时间”易主任站起来捏了捏脖颈,熬了几天肩膀酸胀的很“啊,这次都让进来吧”否则患者没事,家属就先熬出事了,尤其是柳纪霖那个小子。
“Alpha不能进去观察室啊,隔着玻璃看看就行了”护士对正在穿隔离衣的几位家属叮嘱道。
牧黎恍惚的意识在言妍女士穿着隔离衣,戴着帽子,鞋套和手套进来的时候,清醒了许多。
“妈?”
牧黎开口的时候,两人都顿住了。沙哑粗糙的声音,细弱又干瘪,难听……
这是他的声音?
牧黎的左手摸索着落在自己的喉结上。
言妍却是立刻扭头没再看,遮住了自己刹那间夺眶而出的眼泪。
好在演员的自我修养,让她很快将眼泪噎回来眼眶,恢复了一贯温和的目光。
“痛得叫了几天了,声音能不哑吗?”言妍语气温和,责怪的话里一点没有责怪的意思。
话音未落,言妍已经走到了病床边,眼疾手快的将挣扎着要坐起来的牧黎扶住,在他背上的枕头塞了塞,将人按着靠在枕头上。
“你小心点。”
“几天?妈,我在IcU待了几天?”
“这是第4天”
“第4天?”牧黎惊讶“我睡了这么久了?”他恍惚的想去看窗外,看到玻璃隔离墙才恍然意识到这里是IcU。虽然没看到是白天还是黑夜,但他看到了玻璃外隔离服套了一半的两人。
他爸和他哥戴着隔离帽子,趴在玻璃上的双手上戴着隔离手套,两人没穿隔离服。
言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他们衣服穿了一半才得知Alpha不让进来,但是探视时间又只有10分钟,为了节约时间两人也没脱,就这样过来了”
牧黎歉意的挥手给两人打招呼,并指了指自己胸膛,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自己现在状态很好,让他们不要担心。
和言妍女士说了一会儿话,牧黎迟疑半刻还是打算告诉他妈,他和方和俞的事情“妈,我有男朋友了,是个Alpha,他叫方和俞。”说完,他认真看着自家妈妈的表情,观察她的情绪变化。
“原来如此。”言妍女士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沉吟了一会儿才继续扬起温和的笑容,眯着眼睛道“好,等你好了,你带他回来见我。”
牧黎抓住她的字眼追问“原来如此是什么意思?妈,他来找过我没有?”
“没有。”言妍女士实话实说,看见自家儿子瞬间黯淡下来的双眸,心里叹气解释道“你这次情况危险,转来研究院中心的时候封锁了消息,他让人来查你消息没让查到。”
说着言妍女士看了眼推门而入的护士,知道这是来催她离开的。
有些依依不舍的站起来,抓起手心里自家儿子苍白的手,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明天你应该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到时候你联系他好好报个平安就是,你还没好,不要担心那么多。”
说完,言妍女士就在护士的催促下出了重症监护室。
隔着玻璃,三人频频回头,在护士的催促下,一直无声用手叮嘱和安抚牧黎。牧黎也扬起笑容,招手回应,也试图宽慰担忧的几人。
他无声开口,用夸张的唇形传递“我—没—事—,放—心—”
门再次被关上,易主任跟着2个年纪大的医生,和护士走了进来。
“注射麻药”护士闻言,立刻上前将牧黎托起,摆正枕头将人放平。
腺体就像蚂蚁狠狠地咬了一口,冰冷的麻药入体,仿佛很熟悉的场景.....随着意识越来越模糊,牧黎隐隐约约听到了医生的谈话。
“下次分化期如果还是分化失败,只能摘腺体了。”
“老师,已经申请进行信息素匹配了,能否再给一点时间,若是直接摘除腺体,牧黎这辈子都没法做一个正常的Alpha了。”是易主任的声音,迷迷糊糊中,牧黎什么都听不到了。
老师不赞同的看了易主任一眼,示意护士将手术刀递过来,飞快开口“总比死了好”说完即闭口,肃穆认真的在牧黎的后颈开了一个小口子。
很快,他从伤口里分离了一块组织粘稠的小肉球,肉球红里透白,里面是小部分病变的腺体组织。
易主任很快用特殊器皿将‘小肉体’装好盖上盖子,唯恐慢一秒加速其衰亡速度。这些是研究院需要的珍贵样本,靠这个也有一定几率能研究出对应分化期病变的药剂。
另外一个医生也很快取出一个肉球,易主任如法炮制很快收起。
两个医生分别对着伤口注射药剂——某种促进腺体组织再生的药物,然后缝合。“下次若是再切除,恐怕腺体也失去再生能力了。”
易主任的老师叹了口气,腺体病变切除不仅手术精密,对医生要求极高,也跟植物坏死切除再生一样的原理,达到了一定的比例不仅会失去细胞再生能力,还会加速腺体整体病变。
到时候也只能紧急摘除。
切除病变腺体及时做了全麻,术后疼痛也足够让人晕厥。这3日以来,即便患者昏迷也依旧会被痛醒,经历长时间的煎熬后身体扛不住后再度昏迷,循环往复。甚至意识模糊到,这三天都没真正清醒过。
“今天晚上没问题的话,明天下午就能转出IcU了”说完,易主任的老师和另外一位老医生就迅速撤离IcU,要紧急赶往其他的医院做其他的手术。
一夜无眠,言妍、牧景、柳纪霖、护士、易主任,一个晚上都没睡,易主任带着医生护士反复奔走在IcU,几乎是还没休息半个小时,就又推着药物进了IcU,争分夺秒的应对各种并发症。
“滴——滴——滴——”呼吸机滴滴的声音规律作响。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心电图的声音有力但不平缓。
直到清晨7:07,紧绷灰暗的氛围才松懈下来。隔离玻璃外,易主任瘫软在地上捏着葡萄糖往嘴里灌,额头全是未干涸的汗迹。
护士和人换班去休息,易主任从柜子里抽出一团空调被龇牙咧嘴的直接躺在冰冷的瓷砖地上,盖上铺盖席地就睡。
再不躺下,他的腰就要废了
“滴—滴—滴—”呼吸机短促有力的呼吸声消失了,呼吸机被撤下,只剩了平缓有力的心跳声....
牧黎被“嘟—嘟—嘟—”的声音唤醒。
脑袋依旧空白了许久才汇聚了思想,身上的麻药还没过,他依旧觉得意识和身体是分离的,仿佛灵魂飘在空中。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术后疼痛,少量多次注射特效止疼药导致的反应。
旁边是身着常服的言妍女士,还有他爸,还有他哥柳纪霖。他愣愣的盯着几人,许久才堪堪聚拢意识,刚要开口说话,喉咙就撕裂般的疼痛,差点没让他厥过去。
却在下一刻,一杯水就被柳纪霖递到了他嘴边。他也没矫情,沾着水杯就小口小口的吞咽。至于为什么小口小口吞咽?因为喝水也痛得要死!
待喉咙不再刀刮般剧痛,他才舒了口气,小声慢慢开口“我,睡了几天?”
言妍依旧是眼眶一红,熟练又迅速扭头将眼泪噎了回去,顾不上眼睛的干涩,扑了遮瑕紧急消肿过的眼睛也看不出红肿,依旧是往日温和的笑“今天是第5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