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说大龙。他被宋江从武安县城救回来的时候,是有过雄心壮志的。他想的最多的就是,在梁山这个人才荟萃的地方,多学点本领,多长点能耐,能够真正继承爹的事业和家业,也真正能为父亲争光争脸,为宋家争光争气争光添彩光宗耀祖。可事情没有按照他所设想的发展。宋江让他只在家上午学文化,下午去练武,他成了一个闲人。从青崖寨回来的所有的将领,职位最低的还是副队长呢,最高的那自然就是云娘这个副将,而自己这个曾经的大寨主,成了一个啥都不是的闲人,其实就是废人,他整天觉得脸上无光,自然也觉得爹对自己实在太过苛刻。这次事件发生后,他就认为爹是专门针对他,专门压制他了。而今又把爷爷去世的罪责归罪了他的头上,他却无处申辩。爹是这梁山的老大,谁还能向着他宋大龙说话呢?在这个地方,没有什么理可讲。一窝子超级土匪的山寨里,有什么理可讲?就是一切宋江说了算。在这次事件过程中,他已经彻底得罪了爹,爹对他的看法也已经无法改变。那么,爹以后对他怎么样,他心里没数,但他相信一点:就算仅仅为了让他接续宋家香火,爹也不会对他下死手。九天的反省,经过反复的思想斗争,他反而有了一个全新的想法:做出个样子让爹看看,让爹重新认识自己,说不定会有另外一种局面。
再说那天宋江看着卫兵把大龙押送到祠堂里反省赎罪后,很是不悦地说:“唉!我怎么会有这么不成器的儿子,真是悔不当初啊!”
此时,吕方和郭盛都已经站在门口,等着宋江回办公房。宋清给二人让了座,就接着宋江的话,慢吞吞的说,“哥,九天,这是不是有点忒过了?要是爹还在,他一定不会同意的。”
宋江看着宋清,问道:“我过了吗?你没看,那天他那股劲头、他那种态度吗?他还有点儿父子之情,有点做儿子的样子吗?他之所以会这样,全是因为从小被他姥娘惯坏了,再不严加管束,这孩子一事无成不说,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样的麻烦哩!”
宋清又说:“其实吧,这孩子是有个性,脾气是大了点,可有个性脾气大也不见得全是坏事。哥你想想,要是跟我这脾气一样,还不得把你急死啊?将来要继承咱这份家业,他能中用啊?有点脾气,有点个性,有点火性,这才像个男子汉嘛;再说哩,你看他从小经历了多少事,人家都能在外边当寨主,能管小千把人哩。叫我说呀,咱不能光看他的毛病,也得看他的长处啊。”
宋江:“他管那一千来号人,不就是打着我的旗号?人家不都是为了我的面子?依我看,如此下去,他一事无成。”
吕方却接话说:“大寨主啊,我不该插言,可是我和郭盛兄弟多次见大龙说话做事儿,倒是觉得宋清总管的话也有道理。太老实、窝窝囊囊,三脚踹不出个屁来,那样的孩子啊,才没前途呢。我们倒觉得,大龙这孩子聪明也懂事儿,脾气急点儿、大点儿,不是孬事。要是把他培养好了,真说不定能成大器呢。”
宋清和吕方这番话,确实在宋江的心里搅起了一片涟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自从见到这孩子,他一门心思想的就是要管住他,管严他,管好他,让他学文化,学武功。他看到的就是这孩子,能调皮能捣蛋能惹祸能闯事儿,并且脾气大,还天不怕地不怕。现在返回头这么一想,确实不都是毛病,也应该看作是长处啊。从那天开始,晚上静下来的时候,宋江就琢磨大龙,琢磨来琢磨去,还是觉得既要接受宋清和吕方的建议,又要严加管束严格教导。正如宋清和吕方说的,说不定这孩子将来会有大出息,而他需要的正是他的大出息。于是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看紧看严他,绝对不能让他再跑出梁山,跑出自己的管辖范围。
大龙反省赎罪的最后一天下午,宋江在戴宗和花荣的陪同下,来到太公的屋里,专门跟大龙谈话。
宋江跟他的谈话很简单,只说:“卫兵们已经向我报告了你这九天的表现,不错,态度认真,爹满意。明天起,解除对你的处罚。同时你恢复上午上课,下午练武的安排。你要给我好好的读书,好好的武功,学上一肚子知识,练上一身的本领。不得再想三想四,就给我 专心致志地学,认真刻苦地练。我已经安排了十六个人的一个小队,专门跟着你,十二个时辰不离开你,一是保护你的安全,二是要看着你,该上课的时候上课,该练武的时候练武,全面提升自己。你要胆敢有出格的想法和做法,你当心,我会更加严厉的惩处你。我要警告你,上一次,我破了我历来的先例,动了手,打了你两巴掌。可你若再违犯家规,我可就不是打你两巴掌的事儿,也不是单单让你在那里反省赎罪,我定会采取更加严厉的惩处手段。总之,你在这里只能老老实实的听爹的话,按爹的安排去做事,不许你乱说乱动。你是我的儿子,你必须听我的!”
这一次,大龙一句都没跟宋江顶撞。他并不是不会顶撞,而是不想再顶撞。他觉得跟爹顶撞没意思。他在反省赎罪的九天时间里,把从小的所有经历,还有涉及到母亲的一系列事件串联起来之后,他得出了结论,在爹的心里,除了有儿子的满足感和自豪感,关键是他能继承爹的家业事业,能为宋家延续香火。他也得出了一个更大更重要的结论,那就是在这个世界上,人既不能太老实,还必须学会随机应变。
解除惩罚的第二天上午,大龙就又来到郑仁义的教室上课。自从梁山大军第一次攻打大名府、大龙偷偷跑到铜锁的部队里化名当上铜锁的卫兵,至今已近两月,郑仁义一直闲着。虽然每天都到教室来,算是按时上班,除了看书就是练书法,倒也不觉烦闷。时隔两月,二人一见面自然是高兴的不得了,先说了一阵子亲热话,接着,郑仁义便向大龙打听东打听西,先问道:“这么长时间见不到你,真想哩。你去哪里了?”
大龙没想到郑仁义会单刀直入地问他这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其实,在他偷跑之后,宋江曾经把郑仁义叫到议事堂,狠狠地训了一顿,责怪他没有看好大龙,并说要是大龙出了事,定然要追究他的责任。郑仁义对此并没向大龙透露,而是直接打听他的去向。大龙思量了一会儿,觉得没必要对郑仁义隐瞒,再说,自己给梁山大军惹麻烦的事,早已在山寨传开了,爹也已经处罚过了,所以就装作神秘地回问道:“你猜?保管你猜不到。”
郑仁义确实不知道。他来梁山后,从青崖寨来的弟兄全都各自有事,没有了任何交往,而梁山上的人,又不认识,也没有交流。郑仁义除了来教室独自看书写字,回到家里,就跟自己的媳妇待在一起,也不跟外人来往,因此对梁山上的事知之甚少。此时,他便拱拱手,坦诚地说:“没处猜,也没法猜。敬请告之。”
大龙便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向郑仁义描述了在大名城里边的情形,这里边当然也有他神吹的成分。大龙只要跟原青崖寨的弟兄,特别是和铜锁、铁拳、大胆、王闯和郑仁义在一起,就觉得格外兴奋格外放松也格外有兴致,既无拘束也无戒备之感,因此说得特尽兴也特生动特有滋味。
郑仁义听得很是入迷,也很是神往,伸着大拇指说:“公子还是你厉害。不过说实话,有个事我一直不解。”
大龙刚兴致勃勃地讲完自己的传奇经历,正在兴头上呢,郑仁义却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他傻愣愣地问道:“啥事?你是大秀才,还有你不解的事?”
“你爹作为梁山的老大,这么大一个人物,可为啥从你回到梁山,就只让你上学练武,不给你安排个事干?让你在山寨一边干一边学不是更好么?那样既不浪费时间,也不耽误你的成长发展。对不?”郑仁义一脸的认真相,直盯着大龙问。
大龙也特认真地回答道:“我也不明白。为这事儿,我跟我爹都吵翻了,还被我爹扇了两巴掌。说实话,我爷爷就是因为我俩吵架气急交加死的。唉,我觉得很对不住我爷爷,没了我爷爷,我也没有靠山了,不知道往后我爹会不会还整我。要是再整我,就没人保护我了,我还真有点担心哩。”
郑仁义就笑着说:“你呀,从小没在你爹跟前长,不知道怎么跟你爹打交道;你爹呢,就你这一个儿子,也是生下来就没见过你,他也不知道怎么当爹怎么管儿子,所以你们父子之间发生冲突太正常了。不过,也不用担心,我倒是有个主意,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