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道全一番话交代罢,提起药匣子起身走了。宋江就喊过管家来,流着泪,交代说:“准备后事。”又叫过吕方:“你去跟军师说一下,老人家丧事该怎么办?”
吕方各自受命而去。管家指挥着众人,把太公抬到了床上,整了容,净了面,换了衣裳,看上去面色红润平和。一刻钟之后,吴用、公孙胜、戴宗、花荣、刘唐等十几个将领陆续的来了,进门就磕头。从这天起,山寨为太公举行了三天的大丧。
根据宋江的要求,太公去世后,暂且埋在了梁山的公墓里,待将来合适的时候,再把父亲的尸骨迁回老家的祖坟。宋江说的合适的时候,是他心目当中所想的朝廷大赦并招安他们、委任他们为朝廷官员之后。
山寨的人们都知道,宋太公是突发中风去世的;只有宋江、宋清和大龙清楚太公是为何突然中风的。
发送完了太公,在太公的屋里八仙桌上供上了太公的牌位,每日辰时由管家到屋里烧纸添香,平时则关着门。
太公去世后第三天,是公休日。这天上午,宋江特意来到父亲的屋里,先带着宋清和大龙给父亲上了香,烧了纸,磕了头,然后宋江坐到了原来自己常坐的位置上。太公的位置虽然空着,可任何人都不能坐。宋清依然靠着宋江坐下,,而大龙只能站在门口。
各自就位后,沉闷了半天,宋江才开口说道:“大龙啊,你爷爷走了,可事情并没有过去呀。就是因为你,你爷爷受惊吓也生气着急,一时间一口气没上来,走了,你不觉得心里有愧吗?你不觉得你有罪吗?你这可是罪上加罪呀,你对得起你爷爷吗?对得起他对你的一片疼爱之心吗?对得起宋家的列祖列宗吗?嗯?”
虽然这些天大家都忙着发送爷爷,大龙的事儿无人再提,但是大龙清楚,这事并没有过去,不会风平浪静,爹也不会放过他。此时,爹说出这么一番话,他虽然没有像那天,挺着胸脯昂着头,但也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头低的很低很低,连正眼都不敢看宋江的样子,而是大有一副冷眼相对的神态。父亲的那两巴掌,把他的脸都打肿了,至今还发红,风一吹或是用手一摸就干疼。一想起爹打他时的凶劲,他背上就觉得凉,满心的痛恨。于是,他接着爹的话说:“我有错,可是爷爷的去世你不能赖我,要叫我说爷爷的去世,责任在你,你如果不打我,爷爷怎么会受到惊吓,受到震动,突然生气着急中风?你大概是当过官府的官,狡辩无赖成习惯吧?在家里也这样,对儿子也这样,你真是让人无语。爷爷不在了,没人给我撑腰了,我知道你是宋家的老大了,还是山寨的老大,天下的老大了,你比皇上还厉害。你,你想怎么整治我你就说吧。你不是能打吗?你可以继续打,你看我脸上还红着呢,我要是说一个怕字,叫一个疼字,我就不姓宋,我就不是你宋家的后代。来吧,你可以打死我,让我追随爷爷去吧。来吧!”
大龙本来想着平心静气的跟爹说话的,可不知怎么回事,说着说着,这气就上来了,这口气也重了起来,态度更强硬了,并且两眼又像上次那样,灼灼发光,像喷着火焰一般,直直的盯着宋江,犹如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饿狼。
有上次的教训,虽然爹已经去世,可是宋江觉得自己毕竟是山寨之主,自己也毕竟是曾经颇有名望的县里的官员,将来自己还可能会成为朝廷的大官高官。爹不在了,自己固然是家里的老大了,可是在管束儿子问题上,看来还不能太着急。原来有爹在,爹能给他收场,他就算发了大火,动了手也好、口也好,最后爹会给大龙一番安慰,就把事儿给兜过去了。可现在爹没了,一切他既要唱红脸也得唱白脸,至于跟前坐着的宋清,根本不能指望。因此他压住火,吸住气,只是冷冷的说,“你不用跟我耍横,我可以这么说,倘若你不是我的儿子,我会像捏死一只小鸡一样把你处理掉,都不用我动手,也不用我动口,我只需一个眼色,你就能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你知道吗?可你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大龙立起眼睛,说:“我知道,你完全能做到,我也当过寨主,也当过大当家,我也跟原来的大当家相处过,这样的事,原来的大当家也做过。我不会那样做,可你会。我是你的儿子,可是我不像你,我就是学也不会学你这样的做法,阴险狡诈恶毒,我的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心肠,可我不怕,什么都不怕,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这些话,犹如一下一下的重锤砸在宋江的心上。刚才那些话,他并没想要那样说,可不知怎么了,当面对儿子、跟儿子话赶话的时候,自己这一向善说能变会应付的嘴,一时间却不受控制。宋江被儿子的话顶得特别难受,说道:“好,你英雄,你好汉,我佩服你,你比你爹更英雄,既然你这么英雄这么硬气,那我可就动用家法了。我就要看看,到底你厉害还是我厉害。哼,我就不信,还治不了你了。吕方郭盛!”
站在在门外的吕方郭盛一起喊道,:“报告大寨主,请大寨主指示。”
宋江:“把那六个卫兵都叫进来。”
吕方喊道:“卫兵全体进来!”
随着吕方的一声大喊,只见六个身体强壮,威风凛凛的小伙子,三个手持长枪,三个手持大刀,大步跨进门来,向宋江行过礼,笔挺笔挺的站在那里说:“报告,请大寨主指示!”
宋江说道:“好,大龙你听着,按照你爷爷的生前交代和家族的规矩,从今天起,你到宋家祠堂里去反省赎罪。两桩罪,一桩是擅自跟随大部队潜入大名府,险些破坏掉梁山大军的军事计划,造成严重损失;二桩罪,对爷爷的去世负有罪责。这是祖宗传下来的祠堂反省规矩,你先看看。”
说着,宋江把一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黄裱纸递给了大龙。大龙接过去,眨眼间便又送还给宋江。宋江问他:“看完了?这么快?”
大龙只轻轻点了点头。宋江再问:“可记住了?”
大龙还是只点头不吭声。宋江左手把那张“规矩”托在手心里,右手指着上面的内容,说:“好,你得严格按那九条规矩做。反省日期暂定九天,九天当中,若违犯九条中任何一条,那就再加九天。你明白吗?”
大龙又是轻轻点头算是回答。宋清插话说:“哥,你是让大龙白天晚上都在祠堂里反省,还是光白天呀?爹可是说的光白天。”
宋江说,“爹既然说过,那就光白天。每天早上辰时一刻准时到祠堂,晚上申时一刻回屋吃饭。宋清啊,你给管家交代一下,大龙他中午不能回屋吃饭只能在祠堂里吃,给他把饭送去。你们六个卫兵记住,两人一班轮流,每个时辰换一次班,记住了吗?要严加看管,既不准他擅自离开祠堂,一步都不能离开,大小解除外;更不准有不恭不敬的行为和言语。你们都把这上面的九条规矩记住,让他严格按这规矩办。只要有违犯的地方,马上向吕方将军报告,由吕方将军再报告给我。你们的职责就是站岗守卫看住他,看紧他看严他,不得跟他交谈,也不得跟他发生任何往来,如果哪一个违反了我定的这些规矩,就按照违反梁山律法来惩治,可都记住了?”
六个卫兵一起回答:“报告大寨主,记住了!”
“好,宋清,管家,你们把他带到祠堂去,给祖宗烧了纸,敬了香,念道念道,然后就叫他在那里反省吧。反省的好,我饶过你,反省不好,你罪责就将加重,所受处罚随之加重。我就不信治不了你。我让你能得上天,去吧!”
从这天起,大龙就被关押在小院后边墙角的祠堂里反省赎罪。这个祠堂比爷爷老家院子的那个祠堂可小多了,里面除了摆着牌位的一张小小的长条桌,就只剩下能供三个人跪下磕头烧纸的空间。而大龙又不能出门,就只能在这个小小空间里,累了就坐一下,不累就低头站着。每天早上到、下午走的时候,都要给祖宗们磕头;每次磕头,要么前面碰头,要么后面碰腚。同时从大龙第一天反省开始,宋江就又专门 为这个院子增加了十个人组成的一个警卫小队,安排了一名比上一次铜锁的官职还要高的队长亲自带队。宋江接受了上一次的教训,让斐宣专门安排督察队员定时前来督查,并对前后安排的十六人的监管队伍做了专门交代。本来宋江曾经想到,大龙这一回是跑也无处跑、让他跑他也不敢跑,可后来一想,爹已经不在了,他跟大龙的这种僵持关系,恐怕会越来越僵,越来越难办,既然这样,他们父子之间的矛盾会越来越深,并且这种矛盾无人协调,只能靠天长日久慢慢消弥。如果这种矛盾不能减轻,反而越来越深越来越重的话,父子之间就会发生严重的冲突,那个时候大龙说不定就会又跑,他宁可冒着被官府抓去的风险,也不会再在梁山上待着。宋江是绝对不允许他再跑掉的。如果他再跑了,那可就无论如何也弄不回来了,那么这个儿子他也就彻底失去了。基于这样的想法,宋江才安排了十六个人的队伍,专门监押看管宋大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