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很柔,还渐有一丝凉意,这个月其中的一天,是史贾荷花的生辰。
陈小英和陈印锦回到老家,她铁了心要找到生父,贾荷花已经从市里回到老家家中,实在是没有人愿意用她,即便是没有收入的情况下,她都没有动用陈小英给她的钱,她回到老家,把家门口的一块空地种了菜,还养了鸡鸭鹅,就是靠着这点收入过活。
三月九号这一天,陈小英打听无果,知道今天是母亲的生日,先是在市区采买了很多吃穿用度,又去银行取了钱,装在牛皮信封里,陈印锦说道:
“英子,你弄这么多,舅妈也不一定会收。”
“我不想那些,都是我应该买的,我想接她去广州,她肯定不会去,我也就没想这件事了。”
“舅妈怎么过活啊,这几年一直都没花你的钱,对了,万一她要是问起小虎的下落呢?”
陈小英略微迟疑,停顿了几秒,然后说道:
“就说不知道。”
陈印锦也无可奈何,兄妹两个租了一辆车开回老家,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只见贾荷花正在院子里喂鸡,鸡鸭鹅加起来几十只,陈印锦说道:
“看来,舅妈是能养活自己的。”
陈小英没说话,从她很小的记忆中,母亲并没有太过操劳,除了做家务以外,外面赚钱的生计,都是父亲在办,想不到现在母亲一把年纪了,还要为生计干这些活,她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明明可以养活母亲,但是她不愿意,兄妹二人下车,贾荷花听到车子的声音,站立起身子望去,看见了陈小英,转而继续喂鸡,陈小英走进院子,喊道:
“妈。”
贾荷花冷冷地说:
“回来了,回来做什么,不耽误你赚钱啊?”
“我想你了,想回来看看你。”
贾荷花手里抓着的玉米,突然被捏紧,她心里想好好地回这句话,但是一想到没有儿子的下落,便说道:
“你要是真想让我好,就告诉我,你哥的下落。”
陈小英没有接这句话,陈印锦说:
“舅妈,今天是你生日,你看,我们买了好多东西。”
“哼,买来做什么,我也用不上,一会你们都拿走。”
陈小英毫不迟疑地说:
“妈,我想知道我的父亲是谁?”
贾荷花手里的玉米洒落一地,这是她始料未及的问题,她以为陈小英没有胆量问,在她的记忆中,女儿陈小英胆小懦弱,她突然有些腿发软,陈印锦见状,赶紧上前扶住贾荷花,说道:
“舅妈,我们进屋去说吧,我看您比上一次还瘦了许多。”
“老了,不中用了嘛,进屋吧。”
陈小英走到熟悉的家中,家里的摆设基本都没有变,贾荷花还是很爱干净,家里被收拾得整整齐齐,贾荷花刚刚坐下,陈小英便继续追问:
“妈,请你告诉我,我的父亲究竟是谁?”
贾荷花先是喝了一口水,说道:
“是不是刘家找到你了?”
“是,他们来找我要钱,说是我的父亲。”
“你的父亲就是陈绍祖。”
陈小英知道,这恐怕是问不出来了,她转身就要走,贾荷花说:
“原本,你就是一个错误,要恨就恨我,是我无用,害了你。”
陈小英回过头,说道:
“哥,你去看看大姑,我先走了,我们回市区再联系。”
说完,陈小英开车离开,在到达自己家中之前,她已经走动了四家亲戚,一番打听下来,没有人知道,只是从一个婶子的口中得知,贾荷花的娘家姓刘,在隔壁县的刘家寨,陈小英拿着这仅存的一点线索,她要开车到刘家寨,只是苦了陈印锦,他陪了贾荷花好一阵,才去到母亲坟头上,陈印锦欢欢喜喜地将生活情况,都和母亲说了一遍,还说自己不知道哪来的福气,能娶到邱丹,还能有莫姨那么通情达理的丈母娘,只是说着说着,陈印锦问起了英子父亲之事,他也不知道怎么帮陈小英,心里很惆怅,自从自己去到广州以后,亲眼目睹妹妹的辛苦和孤独,他实在是有心无力,尤其结完婚以后,更是没有时间陪陈小英,之前还想着尹庚年靠谱,妹妹的婚姻会有着落,其实啊,他们都不知道,陈小英对于婚姻早就没有执念了,她心里想得是,如果遇到就好好珍惜,遇不到自己也能好好过,只是她不想自己活得不清不楚,尤其刘家父子的出现,实在是有些干扰她,这才铁了心要找生父。
陈小英到达刘家寨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刘家寨是一个独姓寨落,整个寨子都姓刘,这对她的寻找,难度实在是大,但是陈小英想到一个办法, 说她是做生意的,这里曾经有一个她的小学同学,但是失联了很多年,她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过路的两个寨民说道:
“你要找的人,知不知道名字?”
“我只记得她小时候叫刘军,还是刘君。”
“哦,这里有一家儿子是叫刘军,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方便告知是哪家吗?”
“就往上走一点,半山上那家就是,不过他家好久都没有人了,说是出远门了,你不一定能找到。”
“谢谢,我过去看看,真是感谢您。”
陈小英往着半山腰走去,这片寨落不算大,也就几十户人家,等到走到刘军家时,陈小英没有贸然进去,而是站在一棵大树后面,四下先看看,确定没有人看见她以后,她才走进刘家的院子,刘家的木门是锁住的,这就确定家中没有人,而且院落中落下的树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扫了,陈小英开始确定,这多半就是刘民家,陈小英慢慢走进去,院落左右两边,有两颗梨树,右边梨树下,还有一张很老的石桌子,石桌子下面只有两个石凳子,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陈小英走走进木门,朝着门缝看进去,堂屋正中央供奉有观音菩萨,观音菩萨的两边挂有几张遗相,她仔细端详,其中有一个和刘民长得非常像,只是他的眼睛是好的,并没有像刘民是独眼,这时候,一阵大风吹过,陈小英身感背后一丝凉意,她有些害怕,就退到院子中,刚好有两个村民路过,看见她一个人站院子里,村民说:
“这家人不在很长时间了,你是不是他家亲戚啊?”
“是,大叔,这是我舅公家,好多年不见了,想来看看他们。”
“哎,这家人都死完了,就剩刘民和刘军,父子两个说是去找一个有钱亲戚去了。”
“有钱亲戚?没听到他家有有钱的亲戚啊。”
“寨子里的人说,这家大哥有一个私生女儿,说是在外地赚大钱。”
陈小英心跳加快,两个寨民对她说:
“找不到人就快回去吧,这里晚上很黑,也没有住处。”
“好,谢谢两位大叔。”
这两个村民走远以后,还回头看看陈小英,陈小英已经很确定,眼下这户人家,就是自己亲生父亲刘家,墙上挂的遗像,其中那位男性,就是自己父亲,此时,陈小英胸口发闷,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她跑到路沿上,开始呕吐,顿感头一阵发晕,随即便晕倒过去。
等到陈小英苏醒之时,已经是下午六点,是一个阿婆正背着菜箩路过,看见她晕倒在地,还是回家叫了家里年轻的,才把陈小英背回家,这户人家住在刘军家上面一些,陈小英醒来以后,这位阿婆说道:
“孩子,你晕倒了,你别怕,我们这里都是一户,祖辈上都是一个老祖宗,你既然站在小民家门口,估计也就是他家里的亲戚,我看你不是这个寨子里的人。”
陈小英说:
“谢谢阿婆,我是来找同学的,我同学叫刘君,不知道是不是刚刚那户人家?”
“女孩还是男孩啊?”
“女孩。”
“那你啊,找错喽,刘家只有刘军一个男孩,但是我看刘军比你小好多岁,不像是你同学。”
“我刚到村口的时候,就问的刘君,被两个大哥指到这里的。”
“刘军是男孩,刘家没有姑娘,从前刘军的大伯,说是有一个女儿,但是不是正经生下来的,也不知道这个孩子还活着没有。”
“那女孩是叫刘君吗?”
“这个就不知道了,这件事啊,只有我们年长的这些才知道,刘家很穷,刘开民讨不到老婆,又喜欢他的表妹,他表妹早就嫁人了,嗨,你看看我这老太婆,同你说这些干什么。”
“阿婆,我刚看见他家墙上挂了好几张遗相,所以被吓到了。”
“没事啊,刘家人就死剩刘军和他爸刘民了,刘开民老早就死了的。”
瞬间,陈小英的脑袋里,嗡嗡嗡响成一片,她这是将信息对上了,没有对上之前,她想求知真相,等真正知道真相的时候,心里还是很难受,这样的难受成份里,有不安,有不甘,有愧疚,有悔恨,但是,没有一种感受是她自己的,她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母亲从小都不喜欢自己,最开始,她以为是母亲重男轻女的偏执,尽管贾荷花的确有重男轻女的思想,但是,究其根本原因,还是因为陈小英是她被强迫生下的孩子,阿婆看见陈小英脸色难看,追问道:
“孩子,你是不是发烧了?”
阿婆用手摸摸她的额头,继续说道:
“额头没有烫啊。”
陈小英回过神,说道:
“谢谢阿婆,我是来着例假,今天又还没吃饭,估计有点低血糖。”
“哎哟,真可怜啊,孩子,我赶紧弄两个荷包蛋煮面给你。”
“不了,谢谢阿婆,有蜂蜜水吗?”
“有。”
“婆婆,那麻烦您给我冲一杯蜂蜜水,我还要赶回市里。”
这位阿婆开始怀疑,陈小英估计不是刘军家的普通亲戚,她突然想到,眼前这个姑娘,该不会就是刘开民的私生女吧,顿时心感不可思议,等到冲好蜂蜜水回来的时候,阿婆试探说:
“孩子,你是哪里人啊?”
陈小英知道她露馅了,马上用着广东话说:
“我是广东人。”
“什么?”
“婆婆,我是广州人,小时候爸妈工作调动,来过这里上学,后来就回去了。”
“哦,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是刘家的孩子。”
阿婆仔细端详陈小英,的确长得也不像,刘开民长得粗犷,但是陈小英眉眼之间,多带文相,说来说去,陈小英还是受父亲陈绍祖影响大,陈小英喝完水以后,就起身坐起来,穿好鞋子,拿上包包,说道:
“阿婆,我闻到土豆的味道了。”
“哎哟,你看看我这老太婆,光顾着和你说话了,锅里蒸了土豆,我去给你拿上两个路上吃。”
阿婆就去到厨房,找上一个小袋子给陈小英装了三四个土豆,陈小英拿上以后,说道:
“谢谢您,婆婆,您一定会健康长寿的。”
“好孩子,你路上慢点啊。”
“嗯,婆婆再见!”
这一老一小,谁都没想到,老的是贾荷花的表姑,小的竟是自己的表孙女,阿婆走进屋内去铺好被子,只见枕头底下放了两千块钱,阿婆才反应过来,这是刚刚姑娘给的,等到追出去的时候,已经看不见陈小英的人影了,婆婆自顾说道:
“这肯定不是刘家的孩子了。”
陈小英开着车回市里,一路上下着小雨,她无限地思念父亲陈绍祖,如果父亲还活着的话,今天她的人生定是另外一番景象,这个世界上的女孩子,父亲就像是延绵不断的山群,无论自己身处何方,这样的山群就长到哪里,陈小英已经哭不出眼泪,她实在想念父亲,胸口有些生疼,就将车停到一边,走出车外,点上一支烟,吐出的烟雾变成了一个个孤寂的战士,冲向天际,黑漆漆的路上,没有车水马龙,也没有拼命奋斗的人群,陈小英第一感到迷惑,不知自己身在何方,该去向何处,正想得出神的时候,一辆白色小汽车猛打方向盘,因为没有看清楚陈小英的车停在正前方,差点撞到陈小英,要不是陈小英隐约的烟头亮光里,估计能直接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