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在那之后又过了两个小时——毕竟竹笋红烧肉需要焖烧,剃刀野猪的其他部位也需要进一步料理。
当星斗替换了靛蓝的暮色来到夜空,那些高大的树木褪去了白日的苍青,舒展成漆黑的剪影,枝桠间漏下的星光像被揉碎的月长石粉末,簌簌落在铺着蕨草的地面上。
林间空地的篝火旁,科泽伊用法术升起了岩石构成的桌椅,然后端着木盘整齐地码在桌子上。
五花肉颤巍巍泛着油光,肥肉如凝脂般晶莹,瘦肉纤维吸饱酱汁,用筷子尖轻轻一戳就沁出咸鲜微甜的肉汁。
春笋段镶在肉块间,金黄的断面挂着亮褐色的芡汁,咬下去既有脆嫩清甜的本味,又浸润了醇厚的肉香。
一口咬下去,牙齿会陷进酥烂的肉里,丰腴脂香瞬间在舌尖化开,而笋块脆生生的回甘恰好解了腻。
最后留在唇齿间的是酱油与砂糖缠绵出的浓厚回甘,还有若有似无的丁香、肉豆蔻香气在鼻腔里轻轻挠着,勾得人忍不住再来一口。
竹笋红烧肉其实一共有两盘,其中一盘在做好之后被科泽伊切成了肉碎,现在他正拿着两片热好的面包片把肉碎夹在里面,用勺子淋上红烧肉的肉汁——
竹笋风味三明治式红烧肉肉夹馍。
提前腌制好的猪肝也有了用武之地,在等待红烧肉出锅前的两小时被一直焖在泥炉里熏制。
熏制结束之后,辣炒肝尖再以烈火快攻逼出镬气的精髓,猪肝裹着酱汁在铁锅中翻腾,外层微焦锁住汁水,咬开时嫩滑鲜亮——这就叫外焦里嫩。
干辣椒在滚油中爆出焦香,与葱段蒜末的辛香再次交织成烟,这股烟火气渗透进炒肝当中,鲜辣也溢出丝丝甜润,而豆瓣酱的醇厚咸鲜则如绒毯般托住整个味觉。
就连羽彻之前放在铁锅里炖煮的两条鱼和红色卷心菜科泽伊也没有放过,河鱼的油脂融入到汤里,奶白色的鱼汤莹润诱人。
汤的表面浮着细密的光晕,像是被月光笼罩的湖面泛着柔光,黏连的汤痕在碗沿勾勒出珍珠色的弧线,未入口便能想象到那滑过舌尖的丰腴。
熊猫人墨岚嘴角还残留着翠绿的植物碎屑,原本正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打算打个盹,毛茸茸的圆耳此刻却突然竖了起来。
先是竹笋红烧肉醇厚的酱香钻进鼻腔,黑眼圈包裹的眼睛瞬间睁得滚圆,湿润的鼻头随着飘来的热气急促翕动。
肉垫爪子不自觉地隔着粗布衣服揉着已经有点饱了但是现在还能继续吃的肚皮。
紧接着爆炒辣椒的辛香混着滑嫩肝尖的烟熏风味而来,他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绒毛炸成蒲公英球,同时又被勾得嘴角晶亮。
“你这个年纪的小法师就开始钻研厨艺会不会有点太小了?”羽彻的表现比墨岚好多了,但是也有点难以置信。
“可能.......是吧,我家大人都已经不在了,不得不自力更生,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感觉味道怎么样?”
“鲜美无比!”
墨岚双眼放光,竖起大拇指赞叹,一谈到美食,他整个人好像都摆脱了刚刚见面时那种局促和紧张,变得神采奕奕:
“要是在我们老家,光用这汤汁泡米饭,我就能连干三大碗!”
他大手一抄,将肉夹馍三明治整个塞入口中,含糊不清地继续道:
“就是感觉这个面包啊,不如我们的馒头和烧饼,但是蘸着这个肉和这个汤还有这个笋,倒是把整个味道都拔高了一个档次。”
“这面包是从酒馆买的,肯定不如亲自现烤出来的好吃,蒸馒头我也会蒸,有时间你们可以来梵蒂雅斯尝尝。”
墨岚意犹未尽地轻啧一声,灵巧的舌尖将指尖残留的汤汁卷入口中,眼眸因满足而微微眯起:“这火候真是棒极了,我可以再来一份吗。”
“当然没问题,你刚刚提到的米饭是指粟米和水稻对吗?”科泽伊眼前一亮。
“你知道的还挺多的嘛,据我所知,雅克曼德这边的人们都不习惯于吃米饭,而是像我们现在这样吃面包。”
“略有耳闻,略有耳闻!”
“刚来的时候我还有点不习惯,而且有时候我很好奇啊,同样的麦粉,在我们伊斯特能蒸出蓬松的馒头,到了这里却烤成了扎实的面包【嚼嚼嚼】,这大概就是......不同地区饮食文化的奇妙之处.......【嚼嚼嚼】”
“羽彻先生,你们吟游诗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希尔薇妮合上书籍,也拿起盘子里的‘肉夹馍’咬了一口,开口询问:
“我看典籍中常将你们描绘成希望的使者,说你们能用歌声驱散绝望的阴霾,让怯懦者重获勇气,令悲伤者重拾信念,听起像是深海里居住着地人鱼。”
羽彻先生轻轻拨动琴弦,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那些书籍啊......美化的成分居多,总是把故事说得太过美好。我们确实带着音乐行走四方,但并非每时每刻都在上演传奇。
说到底,我们不过是一群游唱四海的旅人,用音乐施展魔法,收集散落在各地的传说,再将这些故事带到下一个城镇。
看着听众因故事泪光闪烁或是开怀大笑,亦或者拍案叫绝——这才是我们漂泊且自由的日常。”
“我一直很好奇,音乐竟然真的能成为施展魔法的媒介?”
“那当然了,这虽然是人鱼与海妖与生俱来的天赋,但也是一种可以学习的施法技巧。
同样是文字和声音,法师可以通过吟唱来辅助施法地顺利进行,预言家可以使用‘言灵’,为什么吟游诗人就不能通过歌曲或是旋律来发动?
真正的魔法源泉始终在于施法者本身,外在形式不过是引导魔力的通道。
就像最顶尖的幻术师,他们甚至能用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扰动周遭的魔素流动——相比之下,吟游诗人借助乐器和音律施法,反倒显得再自然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