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志明低头陷入了沉思。
陈明信以为说动了他,没想到辛志明想了一会,郑重道:“陈县长,坦白讲我不懂经济,周书记倾向发展工作,您则力主发展新农业,从而嵌入省会关州的经济链,我都支持,但不参与这种路线之争。
我是纪检干部,就像您刚才说的,唯一的任务就是剔除队伍里的蛀虫,如今发现了蛀虫,难道让我们纪检干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贺兰祥副书记的调查确实让各乡镇人心惶惶,不过慌的是乡镇干部和村干部,他们如果心里没有鬼,慌什么呢?陈县长,您应该听听群众的呼声,贺书记带离那些干部时,群众放鞭炮庆贺,这就是民心民意啊。”
辛志明竟然反过来劝陈明信!
陈明信不得不将话说得更加直白:“辛主任,我不是反对反腐,而是觉得应该分清轻重缓急,抓住主要矛盾。你可能不知情,但我判断贺兰祥是知青的。
我担心你稀里糊涂成为周书记破坏新农业试点的工具,希望你仔细想一下,谨慎决定自己后续的行为。”
“谢谢陈县长提醒,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沟通彻地无法继续进行,陈明信郁闷地离开了辛志明家。周克让想要彻底搞垮新农业试点工作,估计不太现实,但肯定会影响新农业试点工作的进度,唉,延缓就延缓吧。民主集中制度就是这么设计的,谁也不好搞一言堂。
一言堂,更不符合县常委会的运作精神。
协调和监督基建工作本来是陈明信亲自负责,为了尽可能削弱周克让指使贺兰祥突击纪检带来的伤害,陈明信不得不经常下乡检查、谈话,稳定试点乡镇干部队伍的情绪。
这样一来,协调和监督基建工作就有点力不从心,陈明信反复斟酌之后,将这项工作交给了蔡厚示。
其一,蔡厚示是空降干部,跟当地各个利益派系都没有什么密切的关系,他出面协调监督,各个利益派系很难腐蚀拉拢。
其二,蔡厚示有着隐蔽而又深厚的政治背景,与省委周书记关系不一般,他能抗住压力惩罚那些工程不合格的施工方。管你是谁介绍的企业,总不会比周书记的官还大吧!
陈明信没有藏着掖着,将事情说了一遍,特意点明了自己的无奈和担忧。
蔡厚示点头道:“陈县长,您放心,我一定尽力做好基建项目的协调和监督工作。”
顿了一下,接着用劝解的口吻说道:“县委和县政府有时候发展理念不一致非常正常,陈县长没必要过于担心,慢慢发展,时间会验证一切的。
你刚才说到县纪委大范围突击检查,确实影响很大,这个情况我们一时也没有办法。盛书记不管事,刘书记最近也有这个趋势,贺兰祥比较激进,可能是周书记授意的。
至于那个辛志明,我看过他的档案,毕业后一直从事纪检工作,不懂经济和变通很正常。以后用好了,但是整治贪污的一把利剑。”
陈明信试探性地问道:“蔡县长,方山县虽然是个农业县,但面积大,人口多,鹿鸣湖水电站建成后,未来发展潜力无限。是机遇更是挑战,厚示同志,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一起绘制方山蓝图呢?”
蔡厚示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陈县长,我对自己有清晰的自我认知,平时什么道理都琢磨得很明白,但是缺乏突进的勇气和独当一面的霸气。”
陈明信笑道:“咱们撘班子工作,不就是讲究一个互补嘛。你的性子沉稳,知识渊博,刚好能够防止我做出过于激进的政策,伤害方山的稳定和发展。”
“哈哈,陈县长夸得我好像成了另外一个人。我好奇问一下,陈县长希望我负责哪一块的工作呢?”
“县纪委书记!”
“陈县长,我从来没有从事过纪检工作,担任县纪委书记不是外行领导内行吗?”
“厚示同志,纪检的工作性质特殊,政治性大于专业性,负责人必须具备大局观,和县政府互相配合,维护社会稳定,促进经济发展。
另外,从这次事情上我得到一个教训,县纪委万万不能成为斗争的工具,否则对大局影响恶劣,还占据着政治正确,太可怕了。”
蔡厚示笑道:“陈县长希望我担任县纪委书记,难道不也是想要进一步掌控局势吗?不瞒您说,我之所选择挂职,就是怕自己把控不住欲望,一步步陷入漩涡无法自拔。”
“蔡县长说得对,我确实有私心,不过你担任县纪委书记,总比盛振汉待在上面混日子强吧。”
“那行,我回去考虑一下。”
结束谈话,送走蔡厚示,陈明信喊上覃来义一起坐车赶往龙源镇。
覃来义在龙源镇任职多年,人脉非常广,陈明信希望利用覃来义的影响力来推行新农业进度。
当天晚上碰巧有一个村子里唱戏,村支书热情挽留,陈明信就留了下来,喝酒、侃大山、拉近感情。第二天政法委有事,覃来义返回处理,陈明信带着司机和秘书自西向东,安抚乡镇干部的恐慌情绪,在村子里宣传新农业的诸多好处。
转眼七八天过去了,凭借着强大的机构优势和敏锐的个人能力,辛志明很快查到,竞标成功的施工企业,多多少少都和政府有点关系。
不过这也不能说明存在官商勾结和利益兑换——企业一旦达到一定规模,必然会依靠政府,和政府联系密切,世界各国概莫能外。比如米国的波音、法国的空客、德国的莱茵金属、棒子的三星电子、我国的招商局集团公司则直接属于央企。
但辛志明坚信竞标存在问题,方山这次的基建分为三大块——学校、医院和道路,就算为了施工方便将道路版块分为城区和乡镇,也不用分成十几个竞标项目吧?其中必有猫腻。查,必须严查。
辛志明没有权限直接调查陈明信,于是跑去向周克让汇报,希望县委能够请示市委市政府和市纪委,然后授权自己调查陈明信。
布局还没有完成,周克让不愿意此时闹翻,于是告诉辛志明:“辛主任,请坐,这段时间辛苦啦。我没想到你能抗住压力,短时间内就有所发现。不过没有确凿证据就贸然立案,万一最后没有查出来东西,上级会陷入被动。
志明,喝茶啊,在我这里不用那么拘谨。你看这样行吗?先不要将调查的主体放在陈县长身上,先调查那些中标的施工企业,掌握一些证据以后,我们再向上级汇报。”
辛志明想了一下,觉得非常有道理。陈明信的级别自己不能调查,那些企业有什么碰不得摸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