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指示都很合理,但合在一起就不合理了。
对着普通人隐藏身份还好,对着这样一群大佬,又不能放人,又要隐藏身份,他很难做啊!
其中还有一位几乎是他的半直系领导,杨厂长简直想在心里呐喊,您老在那个位置,真的没听到一点关于刘光天的风声吗?!
您怎么可以这样无理取闹啊!
但呐喊也无用,气愤也无用,杨厂长只能木着脸回去,面对一众视线,硬邦邦地回道:“不行。”
“刘光天不能调出。”
“为什么?”吴老先生忍不住问。
“因为……”
搜空肚肠,终于想到一个理由:
“因为他很爱工人这个岗位,愿意为国家的发展和人民的生活发光发热,他从小的愿望就是当工人,以后将岗位传给儿子孙子,他爸是工人,他是工人,他儿子是工人,以后他孙子也是工人,一家都是伟大的工人阶级!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没办法,杨厂长只能信口胡诌,拿概念上的东西说事。
这年头普通百姓都是以当工人为荣的,一般的公务员和基层干部都比不上当工人,这个理由说出来很站得住脚。
吴老爷子闻言恍然,说:“原来如此。”
他点点头说:“好志向,工人确实是个伟大的职业,我们不应损害一位工人在岗位上奋斗一生的理想,这封调离信我撤回。”
杨厂长闻言简直要笑出来,他真的解决这个天大的问题了!
这时就听到另一位周老先生说:“他口口声声说要当工人,但不只是在厂里卖苦力才是当工人啊,去医院上班不一样是工人,不也是为人们服务吗?”
这会儿还没起风,医生不是低贱的行业,这个理由没毛病。
杨厂长面色一僵,陪笑着说:“可是刘光天愿意在厂里上班,怎么能违背他的意愿呢?”
“你让他来跟我说!”周老爷子疾言厉色,直接命令道。
杨厂长笑容僵住,好半晌没说话。
怎么能去请刘光天对峙?上头说了,绝不能因一些小事打扰他,这是自己的工作和任务,他必须处理好。
于是态度也冷淡下来,说:“抱歉周老爷子,刘光天是我厂里的工人,我有权利决定他的去留,不容你老费心。”
听得周老爷子脸色一变,气得指着杨厂长说:“你,你好大的胆子!”
“呵呵,我在基层干久了,胆子是变大了。”
杨厂长干脆承认。
这次会面自然是不欢而散,回去后原本打算不再参与的吴老爷子也没走,回想起杨厂长后面嚣张的话,他怀疑不是刘光天愿意当工人,而是被杨厂长逼的!
一切都是杨厂长在背后作祟。
想到这里他目光一寒,说:“诸位,那位杨厂长想强行留下一位优秀的医生在不适合的岗位,我看轧钢厂厂长也是他不适合的岗位,咱们共同发力,让他去他该去的地方待去!”
更换轧钢厂厂长这件事不是一纸调离书能做到的,加上他只能算轧钢厂的半个领导,操作起来并不简单。
但这里有这么多人,大家都适当操作一下,再找点关系稍微打点,就非常容易了。
大家听完都深以为然,一两个觉得不合适的,看到气氛都到这了,加上杨厂长所作所为确实不合理,就没说什么打算回去发话。
大家商量完再次分开,吴老爷子做事最果断先上了封信说杨厂长任职不负责,建议换厂长,其他人也纷纷表态,所有人都提上建议后就等着换厂长的消息。
消息提上去后被一机部的负责人接收,本来是个小厂长很容易处理,但偏偏是红星轧钢厂的事,那个厂不知为何保密程度很高,相关事宜都直接提交上去的,所以负责人把这事又提交上去。
接着调查人员下来调查厂子情况,厂子数据都被重查清理,杨厂长和李副厂长知道这事都如临大敌,李副厂长额头浸出冷汗,一段时间心都是慌的,不知道这次的风波是冲着谁来,自己还能在这个位置安稳干下去吗?
找岳父询问,岳父只说厂里惹了大事,具体什么事也不知道,那堆人不是一个而是一群他惹不起,李副厂长由此更加寝食难安。
厂里底层员工什么都不知道,生活倒还安稳,只有王浩一天忽然问刘光天,问他在厂里生活怎么样,对杨厂长怎么看,有没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
刘光天莫名其妙,说在厂里很好啊,杨厂长对他很关心。
王浩笑着说知道了,拿着笔不知道记录些什么。
接着调查人员撤出,厂里运转一切正常,还获得上头嘉奖,说要再接再厉。
两位厂长总算安心,收到嘉奖更是像打了鸡血,保证以后将任务做得更好!
李副厂长回去把事情告诉岳父,岳父啧啧称奇,说自己混迹官场这么多年还没遇到过这种怪事,等下去打听打听到底是什么情况。
杨厂长则是回头思忖,觉得此事肯定跟那群要调走刘光天的老爷子有关,没准是两方博弈的结果,心中庆幸还好撑过来了。
消息传回秦大河那里,他人麻了,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调查组到厂里转了一圈,杨厂长不仅没事,还收到上头夸奖了!
秦老焦急道:“老爷子,这是什么情况啊,不是说把杨厂长撤了就能轻松调出刘光天吗?现在怎么撤不出来。”
秦大河冷静了一点,说:“一厂之长关系重大,肯定不是那么轻易能撤的,轧钢厂是国营大厂没准有什么事情只有杨厂长能清楚交接,咱们不能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
秦老只能勉强接受这个说法,问:“老爷子,现在咱们怎么办?”
秦大河说:“我先问问吴老爷子去。”
接着到了大佬聚会喝茶的地方,一群人互相认识多年,以前喝茶谈心畅谈天下大事好不畅快,这会儿却沉默着没人开口。
秦大河看着情况试探开口,问为首的吴老爷子:“吴老爷子,调查组去轧钢厂走一圈,说没有任何问题还给了嘉奖,不是说把杨厂长换了吗?这什么时候能换啊?”
吴老爷子闻言脑子一堵,看了秦大河一眼心想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大家不说话就是不想丢这个脸,他偏偏把问题抛过来了还问什么时间换?没脑子吗看不出换不了了啊!
于是咳嗽一声说:“杨厂长既然做事稳重轧钢厂运转良好,我们就不必换了他,不然损害国家利益怎么行?”
说着摇了摇头,道:
“这样的事我们不能干!”
听得秦大河脑子发懵感觉自己被爱国的光辉笼罩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心想您老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啊,之前说换了杨厂长的时候可没说管轧钢厂运转好不好,于是开口道:
“吴老爷子,换个厂长轧钢厂照样能正常运转,又不是非得他姓杨的干,厂子的产量是全厂工人的功劳,姓杨的就是个管理还能总揽工人功劳吗?”
说得有理但吴老爷子却有些下不来台,瞪了他一眼好不气闷。
另外一位阳老爷子连忙打马虎,说:“咱们是有点人脉但也不能违背法律做事,国家刚建一切都要按规矩来,不然你调个人,我贪一点,以后国家还发不发展了?日子还过不过了?”
说着教训秦大河:“小秦,你思想作风不对啊,做人怎么能单凭一己私欲,要看到国家大局,从整的方针出发……”
巴拉巴拉说了一堆,说得秦大河是头晕眼花心悦诚服,连连点头表示阳老爷子说得对,自己太自私了只顾着自己,以后绝不再这样。
大家看情况也都露出笑容,加入说几句,气氛稍微松快起来。
唯有周老爷子和旁边几人脸色难看,没怎么说话。
一堆人说完,秦大河是半句屁话都不敢放了,只怂站在一边,心里吐槽说得倒是不错,就是早点说啊,一堆人跑轧钢厂去信誓旦旦耍威风,真办起事情来就说大道理了,还反来教训他。
他心里有苦没处说,对大家奉承一番然后告退,决定等会私自找周老爷子出主意。
他走后众人都无声松了口气,阳老爷子首先发出疑问,问出和秦大河相同的问题:“吴老爷子,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会儿大家没什么不好意思了,吴老爷子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按理咱们出手换人很轻松才对。”
周老爷子厉声说:“我看就是那个周建军做了什么搅和了!”
阳老爷子看他激动和稀泥道:“老周你别急,周建军跟你一个姓,没准八百年前是本家呢。”
“呵,谁跟他是本家,我看他就是想独占刘光天,只是不知道他付出了什么代价,我们这么多人的要求都能驳回来。”
“也未必是周建军,没准是其他原因。”钱老爷子插话。
“能有什么原因,难不成靠刘光天自己?刘光天还没这个本事!”周老爷子不耐烦地说。
“行了别吵了,不过一个小医生,不值得动了和气。”吴老爷子打断道:“事已至此,大家出个主意,咱们是继续还是算了。”
钱老爷子首先说:“我不干了,生老病死乃人之常事,没必要强求。”
阳老爷子接着说:“年纪大了没精力了,这些事你们搞吧,我回去休养去。”
一直不出声的老孙也说:“聚会搞成这样,没意思。”摇摇头表示跟老钱老阳占一边。
剩下只有三人,吴老爷子看向其余两人,问:“老周,老余,你们怎么看。”
周老爷子说:“不争别的争口气,区区一个厂长敢这么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你们忍得下我忍不下。搞事的周建军我迟早弄下来,只是等我得到刘光天你们别跑来跟我抢!”
吴老爷子表示知道了看向老余,老余却苦笑着看望向老孙,问:“你真的不争了?”
“不争了,死就死。”老孙摇头。
老余苦笑,他俩是这群人里身体最差的,说直接点没准哪天就死了,老孙放弃他可不能放弃,便说:“老周老吴,我跟你们站一边。”
吴老爷子见状欣慰点头,说:“好。”
接着会议就散了,大家伸个懒腰都往家里去,只有老吴老周老余三人没动。
等他们走后吴老爷子才说:“现在就剩咱们三个了,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之前大家没当一回事,所以做事没尽力,现在两位都是打定主意要弄到刘光天的,我们三人一起行动,这次用最大力出手,务必一举得手!绝不能跟之前一样只是交代几句。”
“不然温水煮青蛙,煮不死刘光天,我们几个都会成为圈里笑柄。”
周老爷子听完十分认可,道:“当然,这次我们不仅要调来刘光天,还要将周建军拉下马,老余你容易查他,这件事就拜托给你。”
老余闻言勉强点点头。
城南医院。
一辆小车低调地停在医院侧面,走下来一个人。
来到院长室,叶院长抬头,一眼认出这不是看望过郭老的领导嘛,估计跟郭老一个级别,赶紧迎上来。
一番交谈后,知道对方姓孙,职位不简单。
孙老先生说身体不太爽利,想在这边找中医看一看。
叶院长什么都没想,当即拍胸脯说没问题,他们医院出名后,来医院看病的领导也多了,很多想看中医的,医院又临时挖了几个老中医坐镇。
孙老先生闻言激动,没想到这么简单,坐在医院座椅上老实等中医。
同时。
刘光福出门上学,走到巷子里忽然被人套麻袋,让人拿板子打了一顿。
板子上带了钉子,扎得刘光福痛叫,嘴巴很快被大团布堵死,接着就是沉闷的打击声和呜咽声。
打完后,刘光福几乎没了声息,打人的隔着麻袋在他耳朵边说:“让你哥小心点,出门在外别太嚣张,要知道门外有人天外有天。
“要是还有下次,就不会留你一条小命了。”说完隔着麻袋拍拍他的脸。
等刘光福从麻袋里爬出来,周围哪里还有人,他想坚持去上学,但肚子忽然一阵剧痛,霎时间冷汗直冒。
想去医院但腿好像被打断了,浑身冒血,只能原地躺着,肚子越来越痛。
渐渐的刘光福意识模糊,他感觉自己好像要死了,无意中喊出:“妈,二哥,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