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
丹阳郡,宛陵城。
青石板铺就的官道上,马蹄踏碎积水的声音由远及近,一队风尘仆仆的驿使穿过城门洞,直奔郡守府而去。
他们怀中揣着的鎏金诏书,即将在这江东之地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郡守府的书斋内,熏香袅袅。
孙策正伏案批阅军报,窗外秋雨的声响与他手中竹简碰撞声交织成独特的韵律。
这位年方二十的小霸王眉目如刀,古铜色的脸庞上有一道浅浅的箭疤,那是去年与刘备军交战时留下的恨。
“主公!”
大将周泰疾步入内,甲胄上的雨水滴落在地砖上,“许都来使,持天子诏书候在正堂。”
孙策手中毛笔微微一顿,墨汁在代纸上晕开一朵黑花。
他抬眼时,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光:“曹操的使者?”
“正是,使者说奉曹丞相之命,特来宣诏。”
孙策放下毛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角。
自赵云在邯郸称帝,天下局势便如这江南秋雨般变幻莫测。
他起身时,腰间佩玉相击,发出清越声响:“请公瑾一同接诏。”
正堂内,烛火通明。
使者恭敬地捧着鎏金诏书,见孙策与周瑜联袂而至,连忙躬身行礼。
孙策注意到使者靴底沾着中原特有的红土,这是昼夜兼程赶路的证据。
“安南将军孙策接旨!”
随着诏书徐徐展开,孙策的瞳孔微微收缩。
诏书中那些华丽辞藻像一把把钩子,先是盛赞其父孙坚“忠勇贯日”,继而称他“克绍箕裘”….
最后,竟以天子名义封他为豫章王,命他建都南昌。
使者退下后,孙策反复检视诏书上的玺印。
紫绶金章的诱惑近在眼前,但他骨子里的警惕却如毒蛇吐信。
他转向身旁的周瑜:“公瑾,曹操这是唱的哪一出?”
周瑜白衣胜雪,闻言轻抚腰间玉箫。
他俊美的面容在烛光下如同玉雕,微微一笑:
“如今,河北赵云称帝,曹操已被推至风口浪尖,然以曹操的实力,岂是赵云敌手?”
“那么,曹操唯一能做的,就是纠集各地诸侯合力伐明!”
说到这里,周瑜话语一顿,笑问孙策:“若是曹操直接传檄伯符,命伯符与他一道伐明,伯符会答应吗?”
闻言,孙策略微思索,点头道:“我会,如果我坐视不理,一旦曹操被赵云灭了,那么白袍军杀过长江就不远了!”
周瑜微微颔首,又道:“伯符有此远见,刘备、刘表、刘璋、张鲁、马腾、韩遂、公孙度等人也有吗?”
孙策沉默了起来,这点他倒不好断言,毕竟人心隔肚皮,其他诸侯怎么想的他怎么知道?
见孙策沉吟不语,周瑜继续道:“其实,从赵云诛灭吕布后,已显露其席卷天下之势,这就使得不少诸侯,极为忌惮赵云,比如汉中张鲁,凉州马腾韩遂等人!
“若曹操仅发一道檄文去,让他们起兵讨伐赵云,他们敢吗?”
“但曹操若发一道封王诏书给他们,他们又能抵挡封王的诱惑吗?”
孙策大点其头,封王,确实是天大的诱惑,马腾、韩遂等人割据地方多年,自然希望裂土而王,但他们实力不足以自立称王。
而曹操若以汉帝的名义封他们为王,那么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建国,成就他们心心念念的王业。
说实话,不说马韩等人受不了这样的诱惑,就是他孙策也无法拒绝。
不过,让孙策比吃了苍蝇还难受的是,他估计曹操也给草鞋刘送去了封王诏书。
如此一来,他岂不是要与大耳贼成为盟友,齐伐河北?
想到这点,孙策怒火直窜,恨声道:“公瑾,大耳贼恐怕也被曹操封王了,真是气煞我也!”
周瑜自然知道孙策对刘备恨念滔滔,须知刘备如今占据的吴郡,乃是孙策的家乡。
这也是上一次,刚与刘备和谈,孙策就偷袭刘备的根本原因,因为吴郡一直是孙策的心头肉。
但现在,周瑜认为河北赵云,才是他们最大的敌人,说道:
“伯符,正如你之前所言,如果兖州曹操被赵云灭了,那么白袍军杀过长江就不远了!”
“故而,当下应暂时放下与刘备的过节,随曹操伐强明!”
“另外,诏书中让你建都南昌,显然是在调和我方与刘备的矛盾!”
孙策点了点头,他也不是不知大局的人;另外,确如公瑾所言,曹操让他建都豫章郡南昌,就是为了让他与江东刘备拉开距离,缓解与刘备的冲突,合力讨伐赵云。
“罢了,不说大耳贼了!”
孙策摆了摆手,算是暂时放下与刘备的过节,问道:
“公瑾,你说这次,曹操纠集各地诸侯伐明,有多少胜率?”
显然,这是孙策决定跟随曹操讨伐赵云,最关心的问题!
周瑜没有马上作答,从前几日听闻赵云称帝的消息时,他就在推演赵云称帝后,将出现的一连串连锁反应….
说实话,他已料到曹操会站出来纠集各地诸侯伐明,但根据他这些年收集到关于赵云的信息,以及自我的总结,他其实并不看好诸侯联军。
因为赵云不是狂徒袁公路,既然赵云敢称帝,那么赵云必然有着万全的准备,不然岂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沉吟片刻后,周瑜伸出两根手指:“以我看来,伐明胜率最多两成!”
什么?
孙策惊得从坐席站起,震惊道:“怎么可能才两成胜率?”
在孙策想来,如今赵云虽然占据了黄河以北,以及中原三郡,但对于整个天下来说,赵云占据的疆域,还不到天下的三分之一。
那么,占据天下三分之二疆域的诸侯,若是拧成一股绳讨伐赵云,胜率还是很高的。
但周瑜却对他说,只有两成胜率!
周瑜知道孙策很难接受这个估测,说道:“伯符可还记得,当年十八路诸侯伐董?”
“当然记得!”
孙策脱口而出;当年,十八路诸侯伐董,当时他十五岁,跟在父亲身边,还亲自参与了那场举世瞩目的伐董之战。
“既然伯符记得,那么伐董之战的结果,瑜也不用赘言了!”
“公瑾的意思是,即便各地诸侯响应曹操伐明,他们也会如当年伐董的诸侯那般,各怀鬼胎,出工不出力?”
周瑜笑了笑:“不说他人,伯符与刘备真能摒弃前嫌吗?还有荆州刘表,伯符能忘吗?”
不说刘表还好,一听周瑜提起刘表,孙策目眦欲裂:“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语落,孙策噌的一声抽出腰间佩剑,怒道:
“想必曹孟德也纠结了刘表那老匹夫,既是如此,这王爵不要也罢,某绝不与仇人为伍!”
“伯符息怒!”
周瑜起身走到孙策面前,手搭在孙策握剑的手上,他非常了解孙策的脾气,所以故意提起刘表,就是给孙策打个预防。
不然等出兵了,孙策发现刘表也去了,瞬间不干了,那可坏菜了。
“伯符,自古成大事者,岂能意气用事?”
“但某绝不与刘表老匹夫为伍!”
孙策气愤难当;他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父亲冰冷的遗体从荆州运回时的场景。那年他十七岁,母亲哭晕在灵堂,尚在襁褓的妹妹吓得整夜啼哭。
如此血仇,他焉能与刘表为伍?
“伯符,你听我说,这个王爵你不仅要接,还要起兵伐明,即便与刘表为伍……”
见孙策又要发火,周瑜语气郑重:“伯符你先听我说完!即便有刘表,你也要参与伐明,因为,这是你的机会!”
听周瑜语气如此严肃,孙策好奇道:“什么机会?”
周瑜眸光一凛:“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