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薄雾未散,苍生盟出任务的竹纹腰牌在众人衣袂间若隐若现,余烁阳踩着腐叶跃上青石,琥珀色晨光穿透树冠在他肩头碎成金箔,掌心墨玉质地的留影石泛着幽幽冷光。
“余烁阳!你又不需要有鹿师兄的留影石!”王衍之追在余烁阳背后,知道这人是故意的,却也无可奈何,咬牙切齿。
他追得束发金冠都歪了,玄色劲装沾满草屑,往日骄矜的小少爷此刻像只炸毛的鸟雀。
“丢了喂鸡也不给你~”
余烁阳反手将留影石抛向更高处,看着对方扑空时踉跄的模样,喉间溢出清越笑声。
他哪里见过老是爱跟自己对着干的王衍之这样“求”他?心里跟喝了雷碧一样清凉,才不放过这个机会。
“余烁阳!”
少年清亮的嗓音里裹着三分羞恼,踮着脚去够那玉石,却在触及的刹那被余烁阳骤然抬高的手腕晃了个空。
余烁阳看着突然蹲在地上缩成团子的身影,鸦青睫羽在眼下投出狡黠的影。瞧见王衍之脸都憋红了,心里琢磨对方会说什么,要怎么回击,却听见......
“......你当作喂鸡喽,咯咯哒咯咯哒。”
余烁阳:“噗呲......小少爷,你的尊严呢?”
这是服软了?他望着眼前屈尊学鸡鸣的小少爷,忽然觉得这场景比留影石里的画面可有意思的多了,忍着笑用剑鞘戳对方腰侧,换来秉持“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某人,隐忍的怒视。
“行了,别玩了,幼稚。”
玄色衣摆掠过苔痕,张淼劈手夺过留影石,寒铁护腕磕在余烁阳腕骨,惊起一串细碎金鸣。
张淼淡着一张脸,将余烁阳手里的留影石薅过来,随手丢给王衍之——一会儿把人惹毛,又要吵起来,明明就是会给的,非要折腾,贱兮兮的。
“还是队长好!”
王衍之慌忙接住宝贝,笑容灿烂,攥紧留影石,立马翻脸对余烁阳做鬼脸,惹得坏心眼的某人挑眉,冲过来几步,叫王衍之以为对方要抢,吓得往后躲,险些被横生的枝桠勾住发带,却只换来余烁阳捶树大笑。
“哈哈哈哈哈!胆子这么小就不要狐假虎威了。”
“余烁阳!”
无视欢喜冤家,严舟目光扫过向来老实的傅向行,最后停在严舟身上。
严舟不知道是因为性格使然,还是因为曾经的什么经历,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发现严舟对自己的生死安危很不在意,看待事情也有一种游离众人之外的感觉,甚至作为毒医,有的时候狠起来会拿自己来试药。
张淼觉得自己作为队长,很有必要监督队员的状况,以及制止他们的危险行为。
“严舟,不管是任务期间还是平时,不要拿自己试药,也不能用在自己人身上。”
“后面的好说,那我自己都不行?!又不会出事情,我有分寸。”严舟的眯眯眼似乎弧度都小了。
“这样对身体不好。”
“我心里有数。”
“我是队长。”
“婆婆妈妈的,跟你没关系。”
“我是队长。”
“队长又咋了?关你屁事!”
“我是队长。”
“你是就会这一句话吗?”
“我是队长。”
他盯着张淼古井无波的面容看了半晌,突然泄气般:“行!你是队长,听你的!行了吧!”
张淼点点头:果然这样就说得通了。
傅向行笑呵呵的:“年轻真好~”
不等这轻松的气氛维持多久,暮色突然暗了一寸,映出林间翻涌的乳白色雾气。
那雾来得蹊跷,如千万匹浸湿的素绡贴着地皮游走,转眼吞没众人脚踝。
“大家小心。”张淼剑穗的无风自动,余音尚未荡开,远处传来细若游丝的唢呐声,像根浸了冰水的银针,顺着脊椎缓缓刺入后颈。
原本在林间啁啾的雀儿齐齐噤声,腐叶堆里响起细碎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虫豸在慌忙逃窜。
严舟反手将毒囊塞进袖袋,随着凄厉唢呐刺破雾障,他眯眼看着雾中浮出惨白轮廓——八个纸人似的送葬者踮着足尖飘来,抬棺人清一色麻布覆面,露出的皮肤泛着尸斑般的青灰。
最前头两个童子踮着脚尖,纸扎似的腮红在雾气里洇成两团血晕,雪麻丧服下竟未着鞋履,青紫脚趾点过腐叶如踏莲花,朱漆棺椁上镇着黄符,可那符纹看着正经,内容却乱七八糟。
“倒是跟上报的百姓说的一模一样,林中传来唢呐......看样子还真是有鬼怪。”王衍之攥紧留影石凑到余烁阳身边,“我竟是还松口气,不是那些魔族作乱。”
便是因为此事存疑,担心是有魔族手笔,因此这任务才挂上了苍生盟,而不是叫大宗门直接处理。
“嘘,这个时候了还嘀嘀咕咕。”
余烁阳难得敛了嬉色,那棺椁经过时,他看见榫卯缝隙渗出黑水,抬棺人脖颈以诡异角度扭向苍天,喉结处皆有一点朱砂痣。
张淼剑尖挑起符纸掷向雾霭,黄符却在触及棺木刹那自燃成灰:“不是幻术。”
大家没有轻举妄动。
那些圆形方孔的冥币像是被无形丝线牵引,打着旋儿避开众人衣角,尽数落在楠木棺材的朱漆纹路上,棺盖四角压着青铜兽面,獠牙处缠着褪色的红绸。
对众人并无什么反应,好像只是单纯的借道送葬。
张淼却没轻易掠过,细细打量着队伍......说是单纯的鬼怪借道却不像,某些地方不对——这队伍有没有可能是人的手笔。
“你们这些小子,往后退!”
余烁阳正要挥剑相助,忽然听见头顶传来破空之声,一道赤色身影踏着银杏金叶飞掠而下,两柄峨嵋刺在雾霭中划出寒月般的弧光。
来人足尖点在棺椁兽首上借力翻身,银链缠住童子脖颈的刹那,雪亮锋刃已穿透纸人眉心。
那女子正旋身落在横生的枝桠上,斑驳光影勾勒出她高挑的身形,红色劲装袖口束着玄铁护腕,发间银簪坠着的红玛瑙珠子还在微微晃动,最惹眼的是左眼角一道淡色疤痕,像落在白玉上的花纹,非但不显狰狞,反添几分飒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