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警察林夏没有审问过,这是她的第一次。
但是在她知道这个案件后,她也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感情,才会对一个虐待过自己、伤害过自己的人产生爱意?
“你可想好了?这不是一般的案件,不能出现偏差,按照我刚才教你的问,不要被她带到沟里。”
林夏看着手上的文件,还有赵小武提前准备好的问题,深呼吸,“没问题,你放心吧,赵队长可以派个人和我一起进去。”
“监听、监控,包括我们所有人都在,不用怕,更何况她没有武力,放心,你是安全的。”
“好。”
女警林夏在审讯室面对华晴,看着这个满身伤痕的女孩,她拉开椅子坐下,“华晴?”
“嗯。”
“年龄……”
“不用再问,之前回答过,你直接说吧。”
林夏看着华晴,看到了她嘴唇的干裂。
从旁边的桌上拿了一瓶水,贴心的拧开瓶盖,放在华晴的手边。
“谢谢。”
“说说的童年,还有是怎么认识王千权的,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华晴喝了一口水,觉得舒服多了。
看着女警察,她长得很好看,很标致。
穿着警服真好,一看学历就很高,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你穿警服真好看,跟那些男警察都不一样,穿出了美。”
“谢谢,你也一样,很美。”
“队长,这话题是不是已经偏了?”
赵小武示意不要说话,继续听下去。
华晴听到女警这么说,也笑了,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嘲道:“我美吗?变成了这个样子,怎么可能还是美的。”
林夏知道华晴没有想要反抗的欲望,但是她心里有很多的事情压着,需要疏导。
“王千权是不是经常夸你好看?她很爱你吧?所以总是夸赞你?”
赵小武知道这不是他原本准备好的问题。
“林夏,按照我写的说。”
耳机里传来赵小武的声音。
林夏偏过头微微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本以为华晴还是不会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没想到她笑了。
“是啊,她经常夸我,她爱我的。”
“那你愿意说说吗?”
随着审讯深入,华晴记忆中的过期水果糖开始融化。
蜷缩在审讯椅里,手腕上的金属铐环硌着未愈的齿痕。
女警制服的第三颗纽扣在日光灯下反光,让她想起千弥酒吧包厢里永远照不进阳光的猩红壁灯。
林夏听的有些迷糊,因为华晴说的没有逻辑,经常前言不搭后语,完全就是说的两个时间线,两个空间。
反问她,她不会立刻回答,只是说她继续想说的。
“你和王千权什么关系?”女警把笔录本推到桌角,这这个问题可以打断华晴的话语,因为涉及到了王千权。
这是林夏发现的规律。
盯着她胸前的警号,数字开始扭曲成福利院铁门的栅栏。
十多年前的霉斑在记忆里疯长,那个穿着已经不合身的连衣裙小女孩正蹲在台阶上数蚂蚁。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什么时候离开的家。
妈妈在哪?
她已经走了很远,但就是不记得家在哪。
干脆停在这里,因为她隔着栅栏看到里面有很多小朋友,他们在玩游戏,还有的在拉着一个女生喊妈妈。
她想既然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那在这里是不是也可以和那些小朋友一起?
不知道怎么进去,就只好蹲在这里,希望有人可以发现她,然后带她一起进去。
“说话。”钢笔敲击桌面的节奏和父亲醉酒后的砸门声重叠。
华晴下意识捂住耳朵,自己脑子里想到的画面又变了,
手往后移,那里有块硬币大小的疤痕,是六岁那年被啤酒瓶碎片扎穿留下的。
“她给我吃过糖,”华晴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生锈的排水管里传来,“可能是橘子味的,糖纸上有只小白兔,其实那个糖不太好吃,现在想吃就找不到了。”
林夏的眉峰蹙起时,华晴就好像嘴里真的有糖一样。
“你和王千权怎么认识的,据我所知,她一直都在福利院,而你有家人,有父母,怎么会和她认识?”
“看来,你没有去了解过我的家庭。”
林夏被华晴问住,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反问道:“你确定除了你自己,还有第二人了解你吗?特别是你的家庭。”
“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问?为什么!”
女警没有直接说是谁,但是华晴自动将这第二个人当成了王千权。
糖果盒她看到了,怎么会不了解自己?所以她一定了解自己,并且她深爱着自己。
“她爱我,也了解我,我也爱她,我也了解她,警官,你的这些问题都是赵警官让你问的吧,不如问你想问的。”
“我问了,你会回答我吗?”
华晴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回答。
福利院掉漆的铁门“吱呀”晃动着,穿黑色短袖的少女倚在墙边抛接水果糖。
她右耳的伤口,还有脖子上的银链在夕阳下晃成光圈,指尖残留着新鲜的血迹。
那是她自己的血。
想改吃糖,还想着要给萧腆也带些,就和那些小男孩抢了起来,脸上、手上,还有脖子上都被挠破了,出了点血,没什么大问题。
糖都分给了哥哥还有弟弟,自己就只剩下这最后一颗糖。
想了半天还是舍不得吃,所以就一直放在自己的口袋里。
可没想到,这颗糖本来就快要过期了,这放着放着就真不能吃了。
王千权知道过期,但就是舍不得,所以不吃也不扔。
于是就在这天,她遇到了一个女孩。
那个女生也真是奇怪,居然羡慕在福利院的小孩,还想着要离开自己的家。
“喂,你为什么在这,这不是好地方,你妈妈呢?”
华晴抬头,看到了王千权。
“你为什么在里面?”
“这是我的家,还有,你要快点走,这里有很多喜欢把小孩拐到家里的大人,你要是不走,你也会被带走。”
华晴比王千权知道的更多,她指着墙上的字说:“这是福利院,来接你们的回家都是好人,他们都是想当妈妈,还有爸爸的好人,你们被接走就会过上好日子。”
“才不会。”
王千权觉得这个女孩子就是个大傻冒!
什么都不知道,还乱说。
王千权转身就要离开,华晴却叫住了她。
“你手上那是什么?”
“哼,你没吃过糖啊?真是可怜,比我还可怜,这个给你。”
“过期了。”
“然后呢?”
“她突然把糖塞进我嘴里,糖果的味道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华晴好像又吃到了那颗糖,她的舌尖抵住正在融化的糖块,尝到某种类似金属的腥甜。
钢笔坠落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
华晴看着警官,“你觉得这是一次美好的相遇吗?”
“是,如果你们变成现在这样,往另一个方面走,会是一个让人羡慕的故事。”
“可惜她没有选择的权力,我也没有。”
林夏记下她刚才所说的一切,同时还伴着一声叹气。
“2013年9月17日暴雨夜,王千权在暗巷救你那次...”林夏翻开案卷,监控截图里的积水映着霓虹灯,“你之后去做了什么?为什么当时没有报警,你是故意去找她还是意外?”
“我是故意还是意外?警官,你说的这话我听着怎么都觉得不对。”
林夏没有像之前一样迎着华晴往下说,而是直接打断了她,让她跟着自己。
雨水顺着发梢滴进眼睛的刺痛感突然复苏。
“那天我刚被客人用红酒泼了满脸,假睫毛黏在下眼睑,整个人都很丑,很狼狈,本来我就是想换了衣服,先回去,没想到,我成了靶子,她救了我,这应该算是意外吧?”
“可你刚好出现在千弥。”
“是啊,幸好在那,”华晴抬头,“你往后掉,能看到她。”
王千权的马丁靴碾过破碎的酒瓶,华晴知道王千权会处理,但她做不到完全抹掉这段监控,所以还是能看到一点,之前因为千弥的原因,所有警察都不能搜查,所以这段监控也就谁都看不到。
“她当时捏着我后颈把我拎起来时,她的指甲同时也陷进旧伤未愈的淤青里。”
华晴就说到这里,因为她听到了王千权的声音。
“哪来的野狗?到处乱跑!”
华晴被王千权甩向潮湿的砖墙的撞击声太响,惊动了原本要对王千权下手的黑衣人。
慌乱中,榔头砸向了突然过来的华晴,也就是那一瞬间,王千权挡在了她的面前。
华晴被王千权扑来,直接摔在了地上。
王千权金属腰链硌得华晴肋骨生疼。
也就是这个时候,华晴看到巷口的霓虹灯牌“千弥”二字在她身后明灭,看着压在身上的女人脸上有血,也有点恍惚,刚想要丢下她就走,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可是,突然看清她眼尾的红点,还有她脖子上的银链,和自己小时候给自己塞糖的少女一模一样。
几乎只有了一秒的时间,华晴就决定自己要留下来,不能让王千权一个人留在这里。
所以她想尽办法,也要确保王千权的安全。
还好,这个人好像不是很聪明,没有成功,只是这一下就马上逃走了,看来是个新手。
还在华晴回忆的时候,女警的钢笔突然在纸上划出长痕,发出了声响,让华晴重新看了回去。
“看来你真的觉得很美好。”
“什么?”
“因为你在笑。”
华晴通过审讯室的单向玻璃看到了自己,玻璃上映出她嘴角扭曲的弧度。
“也就是那晚,你认出了她,也决定一直要跟着她?”
“嗯,警官,你想知道的,想问的都告诉你了,现在我想问她还好吗?”
林夏并不知道王千权的具体情况,但是她知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稳住。
“没事,没有生命危险。”
华晴松了口气。
剩下的事情问她也没用,赵小武都查过了,华晴就是从一个被害者到心甘情愿的过程,其实也可以说,她成为被害者也是心甘情愿的。
林夏从审问室出来的时候,表情都变了。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第一次很少有人能做到你这样的,很厉害。”
“赵队长,她接下来会怎么办?”
赵小武看着林夏。
“怎么,了解她就觉得她可怜了?”
林夏摇头,“也没有,毕竟她还是犯罪了,我是警察,我不会帮任何一个罪犯说话,我先走了,赵队长,今天谢谢你信任我。”
赵小武看着华晴。
她是在笑还是哭?
意识分辨不出来,因为华晴明明是在笑的,可是她的泪水却流淌了下来。
刚才女警问没有吗?华晴回答的是没有了,可其实还有。
只是华晴不想说出来而已。
在她的心里,那是她自己独有的感觉,谁都不可以去倾听。
那晚的王千权虽然骂了自己,同时也打伤了自己,但是华晴认出她的那一秒,她只感觉自己浑身都是热的,身上被王千权的血沾染到,本来浑身的红酒味是她不喜欢的,可是现在她却喜欢极了,抱着王千权的那一刻,她好像抱着是当年的那颗糖,王千权站起身,离开的时候,她看到了她的嘴角上扬,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开心,但华晴只知道,她当时也是这样笑的。
至于王千权为什么笑,她不会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在心里,她更愿意把她理解成,王千权那一秒喜欢她。
血珠顺着刀尖滚落,混着雨水流进袖口,王千权并没有认出这个女孩是谁,她高兴的不过就是知道到底是谁一直都在打扰自己,打扰到千弥做生意。
她走进后门,接过萧腆递过来的毛巾,擦了一下脸上的血迹。
“没事吧,我看拿一下可不轻啊?”
“看到了,也不来帮忙,你真是我的好弟弟。”
萧腆心虚的解释道:“那不是怕吓到人吗,再说了,我对你有信心。”
“看到了?我的头有点晕,先去坐会儿,你看着。”
“没问题,要不要去检查一下?”
王千权说不用,她对自己有信心,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