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进来了?”萧睿眉都没挑一下, 目光注视着眼前茶杯里的茶水, 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
“想通了, 就进来了。”江黎轻笑, 眼中却有些悲意。
面前坐着的是自己深爱了十余年的人, 这张面目曾是那样熟悉,但此刻却又那样陌生,他竟有些认不出来了。
但江黎旋即笑了,他真的曾熟悉对方?只怕未必,他所熟悉的那些, 只怕只是对方想让他熟悉的吧, 仔细想想, 过往的一切, 应该都是他的痴缠,对方只不过是顺水推舟, 说到底, 萧睿是彻彻底底的皇家人, 手段心思,又哪里是他这个莽夫能看得透的。
苦笑一声, 江黎径直在萧睿右侧的座椅上坐了下来。
未经允许就直接入座,这种事在江黎做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是, 这一次萧睿却皱起了眉, 但他还是压了压, 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这种细节,他暂时还能容忍。
“外面的事,你知道了?”萧睿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并不是准备和对方讨论朝堂大事,而只是讨论天气一般。
江黎耸了耸肩,声音中有些满不在乎,“知道了。”
大功告成后,萧睿就就不再封锁消息,让宫人们刻意瞒着江黎,于是,朝堂上的种种变化早就传入了他的耳朵。
“那你…不打算对朕说什么?”萧睿的脸冷了下来,“那种种罪名…滥杀俘虏、欺上瞒下、盗用军饷、冒领军功…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你手下所为,你这个主帅,难道就没有一点说法?”
“说法?说什么?”江黎还以冷笑:“分辨这些莫须有的罪名?还是说,我要对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仔细解释战场的残酷?”
他冷哼一声:“陛下,你也是上过战场的人,那里什么模样,你不懂?滥杀俘虏?欺上瞒下?盗用军饷?冒领军功?真是笑话!”
“既然敢杀害我南梁子民,就应该有以命相抵的觉悟,势不如人就投降,势头强劲时就杀人?可惜,这见风使舵的本领在我这里不好使,这种俘虏,我纪珩既不承认,也不接受!”
“可是,那不是一点点人,而是足足两万人!”萧睿本打算压服江黎,却不想对方态度竟如此嚣张,气的将茶杯往桌上一拍,“足足两万条人命,你就这样毫不犹豫的杀了!纪珩,你这样滥杀,有考虑过我南梁的名声吗?
“古语有云: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江黎冷冰冰的声音响起,他嘲弄的看了萧睿一眼:“只可惜,我这个作为臣子的虽记得,但我南梁的皇上,似乎竟已经忘记了这一点了。”
屋里的空气一时凝固了。
萧睿剧烈的呼吸着,他第一次发现,江黎的口舌竟然这般犀利,短短几句话,竟能将他气的快说不出话来。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要知道,往日他都是被江黎护着的那一个,而被江黎奚落而气到说不出话的,通常是萧邺,又或是萧恒。
“行了,说这些事也没什么意思,”江黎突然开了口,脸上一副百无聊赖的表情,“皇上日理万机,今日还肯拨陇前来,想来定有什么重要的事吧,不如早些说了,也替皇上节约些时间。”
他这样一说,萧睿的思绪顿时被了拉来,他今天的来意是告诉江黎,因为百官联名弹劾,他必须接受调查,这一来,宫中就不再适合他居住了,非但如此,在罪名查清前,他必须呆在府中,不得外出。
本来是想『逼』得江黎无言以对,也好为接下来的事情做铺垫,但如今看来,这些手段却是无用了。
“朕自然有事,”萧睿将怒气压了又压,才说:“无论你怎么说,百官既然都联名上书弹劾你,那自然要拿出个结果来,朕会安排人着手调查这些事,你放心,必然不会冤枉了你,只是一件,宫里你暂时是不方便住了,还是先回平王府去,朕会安排太医随你一起回去,替你好好调养身体。”
“哦?”江黎似笑非笑的看了眼萧睿:“皇上真是慈悲心肠,这种时候了,还为我这罪臣考虑的这般妥帖,那罪臣就必须谢恩了,要不然,且不是浪费了皇帝一番心意。”
说完这话,江黎竟真的站了起来,后退一步后跪下,冲萧睿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不待萧睿反应,他就已行完礼,含笑站了起来,只是起身途中不慎碰到了胸口的伤,江黎不自觉的发成一声闷哼,听起来很有几分痛楚。
萧睿本满腔怒火,但这声闷哼入耳时,心头陡然一动,抬眼却接触到了江黎苍白的面容,顿时心中一软。
说到底,当日虽然江黎对他有意在先,但走出那一步,却是自己蓄意造成的,而对方对自己,也真是真心实意,要不然,这一刀又何必以身相待。
若不是对方威名太盛,平王府又权势熏天,甚至到了影响自己统治的地步,自己又何曾容纳不下下一个他。
无非,也就是一段风流韵事罢了。
想到这里,萧睿的火气顿时消退了大半,他轻叹一口气,“你这『性』子,还是这般刚烈,也该改改了,罢了,无论什么话,想来此刻你也听不进去的,只是你放心,朕必不会伤你,你且好好回府调养,日后的时光还长着呢。”
他语气中透出的情意,到让江黎好一阵怔忪。
莫非…
江黎原本以为已经荒芜的心,陡然又生出些希望来,他猛地抬起头,音量也提高了许多:“萧睿,你回答我一句话,那日你从我这里走后,去了哪里?”
那日你从我这里走后,去了哪里?
这话入耳萧睿就是一愣,江黎虽然没有明言,但萧睿却已明白,所谓的那一晚,是哪一晚。
毕竟,那一晚,是他和江黎在一起后,第一次拥有了另一个人,而且也是第一次,他竟在梦中梦到了江黎,而且还…
脸上,顿时时红时白。
“朕去哪里,是你该过问的吗?纪将军,你管的也太宽了!”
萧睿表面上虽斩钉截铁,但内心却无法抑制的涌起了慌张,甚至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在呵斥江黎,但却连江黎再一次叫了他名字都没发现。
但他这种反应,江黎却已经完全看明白了。
脚下微微一个踉跄,江黎轻轻笑了:“也是,臣…真是僭越了…”
他脸上很平静,但眼神中流『露』出的心碎,连萧睿都只看了一眼后就移开了眼神,他强压内心的不安,“知道就好,你这『性』子,也该好好收敛了,行了,时间不早了,朕还有公事要处理,就先走了,你这边,明天朕会安排人送你的,今晚,早些安歇。”
丢下这一席话,萧睿离开了东明殿,只是他的背影,怎么看起来都有几分慌『乱』的味道。
江黎是在第二天一早被送出宫的,同行的除了原平王府的下人外,还配有两个太医,另外就是一队盔甲鲜明的御林军。
说的好听是护送,其实是根本就是押送吧。
萧睿这心思也真是粗鄙,不过或者这么容易看出来,也是他根本就没费心遮掩吧。
只不过…
江黎透过车窗,粗粗打量了一下这支队伍,全都是些陌生面孔,连他这个曾任职大内侍卫总管的人都不认得,想来,应该是萧睿真正的心腹了。
他嗤笑一声,往后一靠,斜倚在了车内摆放的软垫上。
难不成,萧睿以为这些人就能防住他?真是太可笑了,就算是受了伤,老虎也终究是老虎,他要是不愿意,就凭眼前这些人手,根本不可能制得住他,他肯呆在车上,只是因为他还不想走而已。
一行人悠悠回到了平王府,一进府,江黎就觉察出了不对,毕竟往日的平王府生机勃勃,下人们也多是精神十足,而这一回,不但下人们脸上都带着惶恐,就连府里的花木,都带着一股奄奄的味道。
江黎皱了皱眉,这个时候的下人们没有自由,身家『性』命都和主家联系在一起,也难怪平王府出事后,他们的状态这样差了。
横竖要出事的,既然如此,还不如让他们早些离去好了,萧睿的目标是他,对于这些下人,多半不会有兴趣。
于是,第二天江黎就开始安排下人遣散,过程虽然很不顺利,有许多人都不愿离去,但最后,在他的软硬兼施下,绝大部分的人还是拿了遣散银子离开。
唯有从小一直在他身边伺候的彩蝶和双福,坚持不愿离开,就算江黎说破了嘴跨下了脸,也没说动两人。
“奴婢/奴才都是得了王府的恩典,才能活下来的,这种时候若世子爷非要奴婢/奴才弃王府于不顾,还不如直接一刀杀了小的好了!总之,奴婢/奴才生是平王府的人,死是平王府的鬼!”
江黎一边感叹这时代还真有忠仆,一边头疼无比,但最后他还是没劝动两人,也就只能让他们留了下来,反正现在他确实还需要人伺候,留下两人总要方便些,至于日后,总有办法让两人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