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在烈日下打着蔫儿,蝉鸣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着空气。
六岁的李闻蹲在杂货店拐角的阴影里,书包带在肩上勒出两道红痕。
他数着石板路上的蚂蚁,第六只正要爬过裂纹时,一双缀着小雏菊的凉鞋停在了面前。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玩?”
女孩儿的声音像夏天井水里泡过的青梅。
李闻缩了缩脖子,鼻尖蹭到膝盖上晒得发烫的衣服布料。
他能闻到女孩裙摆飘来的说不出的花香味,混着巷子深处飘来的清凉气息。
那只凉鞋往旁边挪了半步,阴影里突然多出一片阴凉——原来是女孩挨着他蹲了下来。
沾着清凉药膏的棉签突然触到脸颊,李闻下意识要躲,后脑勺却碰到一只温热的手掌。
“别动哦,你脸上有擦伤,动了会留疤,留疤就会不帅啦!”
女孩的声音带着笑意,看见李闻不再退缩,徐徐夸赞了起来,“很坚强哦,是个不怕痛的小男子汉。”
女孩儿说话时发梢扫过李闻耳尖,痒痒的,像蝴蝶在扑棱翅膀。
两人身后是个杂货店,店外的玻璃橱窗映出两个小小的影子。
穿海军领连衣裙的女孩正用手帕给男孩擦脸,很快,洁白的手帕就已经染上了泥土的黄。
李闻盯着玻璃里女孩晃动的麻花辫,忽然发现自己的倒影在轻轻颤抖。
“男孩子要爱干净一点儿,这样才会有女孩儿喜欢。”
她收起手帕,变戏法似的从裙兜里摸出颗水果糖,“要不要去我的秘密基地?那里有会翻跟头的小猫哦。”
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斑,李闻看见自己的手指正悄悄抓住女孩的裙摆。
李闻怎么也没想到,女孩儿的家居然是个大别墅,一栋看起来非常优雅的欧式别墅!
别墅后面的防火梯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安全,女孩儿却爬得轻车熟路。
李闻跟着她钻进顶楼水箱后的夹缝,热风突然裹着槐花香扑面而来。
这里居然藏着个用旧课桌搭的树屋,课桌腿缠着爬山虎,抽屉里塞满玻璃弹珠和彩色粉笔。
“喵……”奶声奶气的叫声从纸箱里传来。
三只狸花猫崽正叠罗汉似的打滚,最小那只前爪还缠着绷带。
“前天发现的,它们的妈妈被野狗追跑了。”
女孩儿把小猫抱到李闻膝盖上,小家伙立即用没受伤的爪子勾住他的衣扣。
蝉鸣不知何时弱了下去。
李闻感觉有温软的小舌头在舔自己手背,低头正对上琥珀色的圆眼睛。
女孩儿往搪瓷盆里倒牛奶时,眼睛圆圆的,笑眯眯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可爱。
“它叫小木头。”女孩儿突然说。
李闻茫然抬头,发现女孩笑眼弯弯地看着自己,“就跟你一样,一直不会说话。”
李闻脸红了,这个看起来仙女一样的小女孩儿让他第一次感到自卑,于是怯懦的开口,“我……”
“没事,可以不说名字,说自己的代号。”女孩儿笑着看向李闻,“你可以叫我姐姐,因为我七岁,你总不能比我大吧?”
“那,你可以叫我小熊。”李闻撑着胆子,给自己取了第一个外号。
接着,他居然真的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了一只木雕的小熊,“送你。”
“送我?!”女孩儿看起来很惊讶,她的确没想到自己会收到礼物。
“你真好,小熊!”
“我没有礼物给你,但我最近学会了一首歌,你要听吗?”
看见李闻点头,女孩儿笑了笑,开始哼歌。
李闻不知道歌的名字,也没听过,但就是觉得莫名好听。
“你这么会讨女孩子欢心,以后绝对是个渣男。”女孩儿哼完了歌,开怀大笑起来。
但这个玩笑对于此时的李闻来说,实在是太过粗鲁,于是男孩儿涨红着脸,大声的喊了出来,“我才不会是渣男!”
随即,李闻气喘吁吁的看着有些发愣的女孩儿。
女孩儿微微笑了笑,“我知道了,你小声点儿,这个地方我没打算让别人知道。”
斜阳从水箱缝隙漏进来,给她发梢镀了层金边。
李闻突然发现她左耳垂有颗小红痣,随着说话轻轻颤动,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火星。
暮色染紫天际时,女孩儿往他口袋里塞了把水果糖。
“明天带你去捡蝉蜕好不好?我听说中药铺收这个,但是还没试过呢。”
她趴在防火梯上大喊着挥手,麻花辫垂下来像条晃动的金绳。
李闻走到巷口回头望,顶楼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暮色里,已经模糊成了暖黄的剪影。
……
李闻声音断断续续着,终于将这一切说了出来。
他真的从未感到如此激动过,手指不停的颤抖,他觉得此时手里应该夹一根烟,可惜他并不吸烟。
他此时居然有了早就应该抽烟的想法。
林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有些疑惑,“所以,那个小女孩儿是谁?”
李闻愣住了,他从未如此灰心过。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药,张了张嘴却半晌说不出话。
“姐姐,你……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他此刻只感觉天都要塌了,不,这比天塌还要让人心碎。
“终于让我整到你了。”
李闻一愣,只感觉到一个雀跃的身体扑到了自己身上,随后就是一阵香风飘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哭笑不得。
到了这种关头,他居然忘了自己刚才在画像上看过林药。
可能,他的脑袋已经幸福的短路了。
李闻回拥了过去,他只感觉到抱着自己的女人十分用力,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于是拍了拍背,李闻安慰了起来,“别怕,我又不会跑。”
“滚!”女人抱着李闻,在他怀里骂道,“你以前就跑过。”
女人带了些颤音,对李闻的失而复得,以及失踪多年的埋怨同时涌上心头。
她试过找人,但她连李闻的名字都不知道。
七岁的她根本没有能力去做到这一切。
她也没想到,当初比自己矮的小男孩儿居然已经长的这么高了。
甚至连容貌和性格都变了这么多。
李闻听着林药带着哭腔的埋怨,心中满是愧疚与心疼。
他轻轻拍着林药的背,一下又一下,“我会给你解释清楚的,就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