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泥泞的雪地被数十刺客接连踏踩着,泥水纷飞。
殷箬竹当即从地上爬起来,向着街道两侧能躲避的那些摊子收摊留下的木板子冲了过去。
好歹要有个能躲的地方。
她一边跑,一边还想解开铁链和枷锁。
可惜,这根本就解不开。
躲在木板子后面时,刺客已经冲到了人群之中。
来押送殷箬竹的衙役倒了大霉,在这些刺客的面前,根本坚持不了几招。
殷箬竹看着不断有人倒下,更有人直接被刺客踹到了她这边。
“砰!”的一声,尸体直接砸在了木板上。
她急忙要换个位置,低头一看这衙役还不是尸体,还有一口气。
正急忙伸手,想要她救一下。
结果殷箬竹仔细一看,这人就是刚刚拿鞭子抽她的那个。
殷箬竹迅速靠近,然后……
一把抓起衙役的长刀,抬脚就跑。
救你?
不给你补刀都是她心好!
刺客紧追不舍,殷箬竹本就没多少力气,加上经过严刑拷打,受了很严重的伤。
哪怕她是个有大毅力的人。
也根本不可能逃得掉。
很快,刺客追上了殷箬竹。
殷箬竹不得已转过身开始反击。
她举起长刀,忽然又想到她把自己的无双剑给了那个姑娘。
抄船的时候,没有被抄走。
真是好事啊。
无双剑是大家之作,价值千金。
是一把真正削铁如泥的好剑。
“咔嚓!”
她没什么力气,刀被压制下来,刺客的刀直接砍在了她的枷锁上。
一下!
直接就切开了枷锁的锁链!
随着刀向下,殷箬竹急忙后撤好几步。
锁链被砍断,殷箬竹晃动着肩膀,那厚重的枷锁就直接掉了下来!
她狂喜,身体里涌出更多的力量,转身就跑。
虽然还有手上和脚上的铁链,但到底为她减轻了负重,为她争取了一线生机。
刺客没想到还给殷箬竹帮了忙,气的在空中挥舞了下长刀,快速追了过去。
殷箬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有力气跑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逃出生天。
可她就是想活着。
兄长重伤的那一日,她一把丢掉了自己手中的女红,褪下华丽却沉重的衣服。
奔跑过去看兄长的路上。
她繁琐沉重的金钗金簪从头上掉了下来。
那束手束脚的一切,忽然就从她身上移开了。
她扑到了兄长的床前,看着兄长气若游丝的模样,看着父亲唉声叹气,母亲痛哭。
眼泪也止不住地掉。
兄长握住她的手,安慰她,“别哭,别哭,小竹,兄长没事……”
兄长是个极好的兄长。
他是个很厉害的人。
从小便聪明,不到十岁便开始接手家中的生意。
兄长是殷家的希望,是殷家的未来,也是殷家引以为傲的少族长。
可是那一刻。
希望没了。
她听到了丫鬟嬷嬷们说的,兄长废了。
他的四肢被打断,往后每一天,终生一辈子,只能在床上度过。
兄长是个极好的兄长。
他待她极好,无论她想要什么,兄长都会给她带回来。
家中无论何人,都很宠她。
母亲说,“你是个女儿家,吃不得苦的。”
“有你兄长在,日后给你寻个好人家,以你兄长的能力,哪怕你嫁到别人家,也没有人敢欺辱你。”
兄长是她们的依靠。
“有你兄长在,咱们母女俩的日子,就会一直好。”
“小竹,你的兄长,可是咱们的天。”
母亲说,兄长是她们的天。
所以那一天,她们的天塌了。
母亲痛苦地哭着,带着悲伤,更带着对未来的恐惧。
父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断地叹气。
他老了,他再也没有精力去培养一样像是兄长这样厉害的接班人。
父亲对她说过。
“你兄长啊,是咱们殷家最有出息的,若非是族中布局,让那小殷家做官,我们从商。”
“你兄长啊,说不准已经考上举人,成大官啦。”
“不过这样也好,只要你兄长在,哪怕不做官,殷家也一直都活路的。”
所以那一天,殷家的活路断了。
殷箬竹紧紧抓着兄长的手,听着兄长从安慰她,到压抑地轻轻哭出声。
兄长从来没有哭过。
他是个很骄傲的人,从小到大,遇到任何的困难,他都会比谁都冷静。
他总有能反败为胜的勇气和力量。
殷箬竹一直都觉得,兄长是她最佩服的人。
兄长强大,冷静,从不会因为任何的困难而退缩。
可是,那天她说,“兄长,哪怕你再也站不起来又如何,妹妹推着你!”
“小竹推着你!”
“兄长走到这里,用的是脑子,只要兄长在,殷家不会倒。”
“兄长,那些外人什么都不知道,可小竹知道,你是最厉害的。”
“没有什么能把你打倒!”
她期待着,期待着兄长坚定地看向她,告诉她,好,他会重新振作。
可是,兄长颤颤巍巍的手缩了回去。
殷箬竹这才发觉,原来刚刚并不是兄长握住了她的手。
而是她用力握住了兄长的手。
兄长的手已经用不出一丝力气。
他绝望地躺在那里,好似一切精气神也随着他的身体消散了。
兄长被打倒了……
可是,殷箬竹争强好胜,殷箬竹野心勃勃,殷箬竹贪婪无度。
她站起来。
“父亲,母亲,兄长。”
“殷家没有败。”
“殷家,还有我!”
她稚嫩的手收回自己的身侧,握成了两个拳头。
那一日,她大声地喊着,“我殷箬竹!会比兄长!更厉害!”
“兄长,你看好了!”
“父亲,母亲!你们看好了!”
殷箬竹从来不服输,她敬佩兄长,是因为兄长的强大。
可她敬佩的一切消散了。
那,她便再寻一个。
她寻到了她自己。
也是那个时候,殷箬竹才发现,她自己是如此的坚强。
她自己,是如此的精明。
如此的有天赋。
如此的厉害。
她不是需要依附她人的花,而是可以成长的树。
她也可以成为参天大树,庇护自己的家人。
接下来的一切如同殷箬竹所想,她披荆斩棘,不论受过什么样的苦难,回到家中时,只展露自己的收获和成功。
渐渐的,父亲母亲的担忧和不信任,变成了每次回去时的嘘寒问暖。
兄长真的坐上了轮椅,从那张床上爬了起来。
可是,他再也不碰任何商道。
他握不住笔,走不了路,每日最喜欢做的事情,变成了捧着一本又一本的书。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翻动纸张书页。
可殷箬竹并没有感到失望。
她看得出来兄长在自救。
看得出来兄长也想站起来。
所以,她回家时,会带回来许多轻薄的书本,塞进兄长越来越多的书架子上。
后来家中专门给兄长修了一个藏书阁。
殷箬竹一直都觉得,她所奋斗得到的一切,确实标注了代价。
可她承受的住。
也撑得起。
……
可现在,刀尖距离她的喉咙只剩下了几寸。
她的眼前闪过许多。
她看到了幼时那个倒在泥地里被京城千金小姐们嘲笑的自己。
看到了那个伸出手把她拉出泥泞的那个妹妹。
看到妹妹叉着腰,对着那些千金义正言辞的训诫。
妹妹不像是母亲教导她的,闺阁里的千金。
她像是个小太阳。
打破枷锁,寻找自己。
这颗种子早在那时便已经埋下了。
殷箬竹就是这样,她慕强,骨子里就不是个守规矩的女子。
她打破了世俗对女子的偏见,用能力证明了自己。
可是,她好像确实低估了这世道里,权势、恶人的占比。
商人,地位永远都是最低的。
没有小殷,大殷就是空中楼阁。
自己商船被查封,去小殷家送信,却只等来了一顿又一顿地鞭笞和抽打时。
殷箬竹就已经意识到。
小殷家背叛了她们,背叛了大殷!
什么相互守望,在掌握权势的这一方,本就是不平等的!
她对自己的商船要求严格,每次入夜都会详查货物。
多出来的那些军械,来的突然,搜查的官兵,更来的迅速。
难道真的就要这么死了吗?
殷箬竹不甘心。
她还没有找到对兄长动手的仇人,小殷家的背叛,她还没有报复回去。
殷箬竹是个睚眦必报的女子。
她兄长待她极好,却飞来横祸,被人算计。
她如何猜不到,三年前,那些人就打了这个主意。
毁掉兄长,毁掉大殷家的希望,再瓜分大殷的家产。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大殷家除了兄长,还有她殷箬竹。
她抗住了所有明里暗里的压力,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最终,没有抗住这样的算计和背叛。
迟缓了三年的吞噬和剥削。
如今化作滔天巨网,要将她大殷家的所有人一网打尽。
殷箬竹不甘心。
所以她用力举起了自己手上的铁链。
“凭什么!”
她怒吼着,铁链在空中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声音传了很远,嘶哑的,不甘的。
而回应她的,是一柄绝世长剑。
“砰!”
长剑从远方飞来,瞬间便将殷箬竹身前的刺客刺穿,并带着刺客飞驰而去,更撞上了刺客的同伴,带着同伴一同倒飞了数十米。
最终,撞在了墙上。
阳光打在无双的剑柄上,那精美的玉石穗子晃动着,反射着这道光,打在了殷箬竹的脸上。
她怔愣着,腰忽然被人搂住,直接将她从地上飞了起来。
她看向抱住自己的人。
黑色的面纱遮掩了她的容貌,却露出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