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回到住处的时候,李松青也刚回来,正在用布巾擦着手臂上的污渍。
没点灯,帐中十分昏暗,陈平正放下药箱摸索着火折子时,李松青压得极低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岱森恐怕已经对我起疑了。”
陈平刚摸到火折子,听到这话,手中的火折子又重新放了回去。
“怎么回事?药粉失效了?”
说着他就要掰过他的身子,“让我看看…”
李松青摆了摆手,拿过那火折子,轻轻吹了吹,迅速点燃了烛火,“不是药粉的事…”
随着烛火渐渐升起,陈平在微弱的烛光中,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
“我也说不上来,但今日岱森看我的眼神很不对劲。”
怎么说他同岱森也打过长时间的交道,还算了解他。
帐外突然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两人赶紧噤声。
待脚步声远去,陈平从墙角那抠出一包收集了很长时间药草配成的药粉,“那要不提前行动,我先把你送出去?”
“不行!”李松青按住那包药粉,“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搞清楚,若是提前了,胡人怕是会起疑。”
他把药粉重新放回去,“也有可能是我多想了。”
李松青松了松手,同时深呼吸一口气,“这两日咱们先按兵不动,你施针的时候先暂停动手,也不要去水井附近转悠,太危险了!”
烛火被风吹了吹,火影微微晃动,照得帐中的两人都有些凝重。
陈平盯着那火影,“那今夜接头的事…”
“我去吧!”李松青接过话茬,“你留在这,继续准备好那些东西。”
帐外,圆月已经升至半空,整个大营被稀薄的月光笼罩着,西北方向的马场里,才安静的几匹战马又开始不安地刨起了蹄子…
丑时刚过,回到马场的李松青,在兽医的吩咐下,提着一大桶药水,慢慢地走到马厩旁。
一队佝偻着腰的民夫,正在几名胡兵的监视下清扫马厩里的马粪。
铁铲刮过石槽的声音,混合着马匹不安的响鼻,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的刺耳。
“站住!干什么的?”
胡兵看到他后,举着长矛一横。
李松青假装害怕的身形一晃,手中的药桶猛地一晃,药汁飞溅而出,弄湿了他早就破旧不堪的布鞋。
“回…回军爷。”他嗓音沙哑且哆嗦着,明显十分害怕的样子。
“马医说,那匹青骢马还得再饮一次药。”
那胡兵看着他弯得都要入尘埃的腰,伸手检查了他腰上的马医铜牌,又名他抬头,打量了他火光中的那张蜡黄惶恐的脸,见这人灰扑扑的,袖口被药汁侵染得脏兮兮的,一看就是个整夜未眠的煎药杂役。
扫一眼他手中提着的那桶药水,胡兵收起长矛往他身上啐了一口,“呸!你这汉奴,离我远点,晦气!”
“赶紧弄完赶紧滚蛋,这破马再不治好,明日就宰了你祭旗!”
“是…是…”
李松青继续低头,拖着步子往那匹青骢马走去。
身后的铁铲声此起彼伏的,还伴随几道挨鞭子的闷声响。
到了那匹青骢马前,借着昏暗的光线,他把马槽挪了挪,不动声色地掏出一块药粉与马血和蜂蜡混合而成的苔藓状团块。
在那匹青骢马无声的对视下,他迅速把药粉块塞入马槽底部,再提桶缓缓倒入药水。
而一旁清理马粪的几个民夫中,白日的那个清瘦汉子借着抬手擦汗的空档,悄悄往他的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之后迅速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
“昨日为何不来?翅膀硬了是吧?”
东院后花园的假山内,看着眼前那个熟悉的黑影,许云秀僵着的手微微蜷起,低垂的眼眸中全是滔天的不甘与恨意。
“现在东院不比从前了。”
她的声音低得听不清,“自从世子爷回来后,人手都换了一批,我行事自然要小心一些…”
“呵!”
黑影冷笑一声,“你不会以为,半年没有找你,你就能脱离主子的掌控了吧?”
黑影倏地转过身来,许云秀还没反应过来,那人的阴影如毒蛇一般缠了上来,面前也出现了一包东西。
那黑罩下的面容依旧模糊不清,却能压得人喘不过气,声音也还是那么的冰冷。
“想方设法让他服下。”
“许云秀,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最好抓住,还有,记清楚了——”
“你这条命,你家人的命,是在谁的手上!”
*
京都郊外的栖霞庄,依山傍水,风景美如画。
今日的午饭十分的丰盛。
庄上的几户佃农,今早上送来了新鲜的粉藕和鱼虾,厨房切成小块,同小排炖了汤,汤色清透,上面又撒上了一层枸杞,看着红艳艳又白嫩嫩的,瞧着便让人食欲大动。
送来的黑鱼,据说是山泉里抓回来的,极难捕捞,那佃农说,这鱼补身子最佳。
许云苓盯着那条清蒸鱼微微出神,鱼身乌黑发亮,倒像是那年在溪边,第一次遇到她夫君李松青时,他从鱼笼里抓出来的那种鱼,她记得当时李松青说,这鱼叫章公鱼。
“云苓?”
宋怀山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出。
见她一直盯着那条鱼看,他以为她爱吃,便亲自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腹肉,用银箸细细剔过鱼刺后,放到了她碗里。
一旁的崔嬷嬷看着两人的动作,老脸上的眉头拧得死紧。
她嘴唇翕动,忍不住想说点什么,但想到上次的教训,自己就是因为多了一句嘴,就被世子爷重重训斥了一通,到底没敢再开口。
她虽是先夫人的旧人,但伺候的日子不是很长,自然没有什么情分。
但她还是看不惯,觉得自家世子爷对这女子的偏宠实在是有些过了——虽然身怀有孕,但毕竟还没正式过门,哪有这般宠的?还亲自伺候吃食?传出去像什么话?
“再不喝,汤就要凉了。”
见许云苓依旧还在走神,宋怀山把那碗原本放在桌沿三寸之处的汤又往她面前推了推,瓷碗底擦过檀木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哦。”
许云苓低下眼睫,慢慢搅动着汤勺。
她近来用饭总是这样,慢吞吞的,一旁的崔嬷嬷实在是看不过去,伸手给她夹了块她最不喜欢的苦瓜酿肉放进她面前的碟中,语气略微生硬。
“苦瓜滋阴降火,对胎儿好,您该多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