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府邸。
原本碎成渣的决斗场已经重建完毕,暗红光晕从天边蔓延开来,几缕炊烟从熙熙攘攘的厨房升起。
该给主准备晚饭了。
“顾管家,这是今天的材料报表,还请您过目。”
顾染接过报表,确认无误后,签好名字,交还给身旁的侍从。
“等一下。”
想到今晚的晚饭,他叫住抬脚要离开的侍从。
“从冷库里拿两条清江鱼到厨房。”
还是窜点鱼丸吧,感觉主最近有些急躁,修炼入定的时间都缩短了。
侍从点头应下,跑向远方。
顾染抬头远望,红黄的云朵遮盖住了夕阳的余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天。
...
砰!砰!砰!
拳拳到肉的沉闷碰撞声夹杂着污言秽语突兀地响彻在这条纸金城的小巷,原本黑暗的小巷墙壁上兀地喷出光芒,鼻青脸肿的小男孩从灯光明亮的面包店被随意扔到昏暗的小巷里。
“忒!什么恶心玩儿意!?别来沾边!”
一身厨师装扮的青年朝已经只剩一副人皮的顾染碎了一口,掏出手帕仔细擦净手掌,又随手扔到一旁。
沾有些许猩红的洁白手帕打着转落地,溅起些许灰尘。
“沾了贱民的血,这手帕也脏了,扔了扔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压抑的灰色天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这破天,估计马上下雨,今天还是早点下班吧。”
说着,他转身拉上后门,将最后一束打在顾染身上的光亮隔绝在屋内。
昏暗的小巷重归寂静,昏暗随着乌云如潮水般蔓延,直到一滴冰凉的雨水打在顾染肿胀的脸上,他才悠悠转醒。
又失败了。
他已经好久没吃东西了,本来想着最后拼一把,到面包店里偷点吃食,结果被两阶的老板发现,痛打一顿后像扔垃圾一般扔了出来。
身上好疼...再吃不到东西,会死的。
他眯着眼,一颗仿佛用一根手指就能顶起来的橘黄猝不及防撞入视线,涣散的眼眸逐渐凝实。
他看见了一颗面包屑。
雨点不断增多,如同摇滚鼓手的敲鼓,棍棒挥舞的频率逐渐加快。
他挣扎着探出手,骨肉撕裂的疼痛如同针扎一般无情刺入脑海,不断加深,仿佛要劈开他的头颅。
差一点,还差一点。
要赶在雨点落下前...
手指不断靠近,眼看马上就能拿到,一束强光兀地照在顾染脸上。
“啧,还活着呢,真顽强。”
说着,青年甩出一袋垃圾,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一小块完整的面包屑上。
浑浊的泔水自袋中流出,浇灭了顾染最后一丝幻想。
光线重归暗淡,厚重的雨幕宛如一柄被高高举起的巨锤,伴随着刺耳的雷光轰然砸落,顾染重归涣散的眼瞳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显得如此不起眼,与主干道上的亮光与热闹格格不入。
他的手指抚上垃圾袋,却已经没有拆开的力气,只能任由泔水绕过脸颊,在身后汇聚成小水洼。
好热,好想睡觉...
在顾染眼中,原本冰冷如铁的大地变成了柔软温热的床垫,厚重的雨幕幻化成令人眷恋的床被,他愣住了。
啊,自己终于要死了。
空空如也的小腹传来莫名的温热感,涣散的眼眸中,一道身披黑袍的矮小身影穿过厚重的雨幕,向他坚定走来。
“少爷,你该回去修炼了。”
“齐长老,这家伙我救了。”
“少爷...”
顾染没有听到接下来的谈话,因为那道矮小身影已经摘下身上的棕袍,转身给自己披上,将自己已经僵硬的身体裹了个严实。
感受到久违的温暖,他不敢闭上双眼,生怕这份温暖从自己身边溜走,只能宛如呆瓜一般与抱着他的男孩对视。
男孩面容干净,一看就和自己不一样,家庭的温暖给了他这身棕袍,干净的肌肤,有力的双手。
“我是季博夏,你将侍奉一生之人。”
顾染张着嘴,却因为许久没有进食干净水源,而只能发出嘶哑声。
“现在,我赐予你暂时的睡眠。”
季博夏手指划过顾染沾满泥泞的额头,水蓝色光芒一闪而过,熟悉的眩晕感再度袭来,他终于愿意闭上眼。
主,若这就是温柔的代价,我愿永生偿还。
之后,他觉醒了血骨体,可以利用魔兽和人类职业者的血液淬炼身体,在体修中也算中上等。
被捡回季博家后,他一直侍奉在季博夏身边,寸步不离。并且一直陪季博夏练习剑术,术法。
他尽到的所有自己能想到的责任。
不是没有人对自己私底下偷偷讲季博夏救自己是因为眼馋自己的特殊体质,他们还说这就是季博夏经常能看到垂死的家伙却只伸过一次手的原因。
他拒绝了,因为他们想要用季博夏的人头换自己的自由。
开玩笑,自己跟着主同样自由。
他亲手杀掉了那些想要季博夏项上人头的家伙,用他们的血助自己练功。
但他同样留有些许疑惑,当他向季博夏提问时,他正在浇花的主是这么回答他的:
“顾染,你跟着我十年了,你觉得,那些家伙的话,可信吗?”
黑衣少年背着一只手,专心看着盆里的沐浴在灵水下的花骨朵,见终于开出七瓣的花朵,这才满意点头。
“这盆养骨花你拿走,今天下午不要陪我练功了,专心吸收。”
季博夏没有正面回答,却像什么都回答了。
顾染躬身一礼,语气恭敬。
“遵命,主。”
...
思绪逐渐回拢,秋阳逐渐落下,顾染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去做饭了。
临走前,他多看了一眼天边灿红的火烧云,却在一片殷红中发现一个飞速扩大的黑点。
那是什么?
黑点一闪即逝,再次出现时,是一名身穿深紫色法袍,立于季博家府邸之上的俊秀青年。
作为常年间断性活跃的帝国顶尖供奉,顾染当然见过雷浩穰的画像。
只是,他来纸金城做什么?
一道灰衣人影从府邸中腾空而起,顾染见齐慎迎了上去,觉得不会出事,便转身打算去厨房。
他最近得了一种珍贵的调料,可以以极少剂量去除鱼腥味,很好用,迫不及待要给他的主尝一尝。
可当他转身之际,周围人恐惧的大叫让他控制不住地回身去看。
然后,他看到了难以忘记的一幕。
高空之上,数把成人手臂粗的亮紫雷枪将灰袍身影攒射成马蜂窝,雷光闪过,仍旧保留生前疑惑的头颅滚落进雷浩穰早就准备好的白布中。
他没有耽搁,抬手成爪,猛地往回一拉,如线的粘稠血肉撕裂开来,一颗椭圆形的球体从齐慎丹田位置被活生生拉出。
一声脆响,手指粗细的机械臂锁住丹田,静滞锁将齐慎丹田的时间静止。
雷枪消散,雷浩穰眼神深邃,攥了攥拳头,目送齐慎的无头尸体轰然坠落。
似乎,有一些熟悉的感觉。
他摇头,神色重归平静。
算了,先完成哥哥的任务。
察觉到雷浩穰投下的视线,顾染脑海中仿佛有无数口洪钟轰隆作响。
会死的!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