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接连亡故后,元清接起了上山采药,药舍里照顾病患,喂药换药的重担。
等陈妁发现他不对劲时,元清早已高热不退,浑身火烫的昏倒在了照顾病患的榻前,手里还紧紧攥着半碗撒了的汤药,滚烫的汤药烫的他手背一片赤红。
最近真的真的太忙了,太累了,太麻木了。麻木到当元清躺在病榻上,陈妁才发现他病的那么重,瘦了那么多,几乎瘦到了一把骨头,清癯温润的脸颊也凹下去,浑身都透着高热后的虚弱和倦怠,早已到了药石无效的地步。
他清亮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握着她的手艰难地喘息着,还算清明的双眸却依旧淡然的望着她,轻声笑着劝慰,“别难过,阿姝……”
陈妁以为自己早已看惯了生死离别,身心麻木,早就不会哭了,可这一刻,才发现自己早就泪流满面。她哽咽的握着他的手,既慌张,又懊恼,“我怎么没有早发现,我为什么没能早发现……我、我该死啊,元清,不要离开我……”
元清却反手握紧了她,瘦削的骨头硌着她的手掌。他的神色平静而坚定,“还不晚的,阿姝……正是时候。”
“那些你不敢的、不肯的、害怕的方子,药石……都来吧,我愿意的。”
“我等着你,来救我。”
陈妁强打精神,开启了疯狂抗疫之旅。
她将古书上所有的偏方和古方,急攻冒进的、危险的、甚至是不可理喻的……但凡能找到的,都在元清身上试了一遍。
她将他置于空旷之处,燃起大片苍术和艾叶,妄图阻隔杀灭病气;冒险使用放血疗法,妄图通过放血和换血让他起死回生……
后来,她从一本炼丹古方中发现,汞可以杀灭一些疾病和炎症,且是修炼长生不老药不可或缺的珍贵材料,但它本身含有剧毒,过量服用,会导致头发牙齿脱落、肝肾损伤,乃至死亡。
那时候元清已经十分虚弱了,稍有不慎就会让他一命归西。为了试出服用汞的最佳剂量,她不惜以身试毒,结果被毒性折磨的斑秃落齿,才最终试出了最佳剂量,一点点的喂给元清服用。
可饶是如此,也没有阻挡元清一天天虚弱下去,濒临死亡。
她第一次,对自己的毕生所学,产生了无尽的怀疑与绝望。医学并不能救治所有的人,甚至都无法从地狱手里,抢回她最爱的人。
她开始寄希望于神明和鬼怪,跳大神、请傩舞驱邪,拜遍了周围所有的寺庙道观、山川河流,在满地骸骨的大殿上,在尸横遍野的山川间,一次次跪地痛哭,虔诚的祈求上苍,只希望救一救她的爱人。
说来讽刺,一名历劫天官,手握呼风唤雨之能,却只能满身狼狈的跪倒在尸山和尘埃里,祈求满天神明能高抬贵手,放过她唯一的爱人。
然而那时,漫天神明都背过了身,苍天也闭起了眼。
没人能救元清,元清已然开始回光返照。
身体所有抗病的机制,都放弃抵抗了,元清甚至连烧都退了。
他遮起瘦骨嶙峋,布满了毒病针石疮疤的胸脯,清亮的眼眸像是黄昏时烧灼的落日,将温暖和颜色最后一次洒向他挚爱的人。他甚至撑身起来,一点点烧热了灶,熬了一碗热热的、稀薄的粟米粥。
几年瘟疫过去,田野荒草疯长,无人耕种,粮食早已见底,谁家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挺过今天没明天。
那粥太稀了,粟米又瘪小,都无法连浆,元清好懊恼啊,他一根根慢慢添着柴火,小火一点点炖着,想让那碗粥稠一点,甜一点,好抚慰陈妁那难过而绝望的身心。
可等陈妁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家,那依然是一锅米是米,水是水的薄粥。
哪怕病痛,也从未流过眼泪的元清,终于伏在她的肩上,咬着唇,无声的恸哭起来。
入夜的时候,起风了。
夜风像是狼嚎,在天地间孤独的、凄厉的,悲壮的嚎过。
这座小镇,已经几乎是死去的镇子了。
谁家又有人出殡了,没有哀乐、没有仪仗,甚至也没有棺材。一席草席便将一个伶仃的生命裹住了。仿佛是小孩子的葬礼,有哀伤而无力的母亲的歌声,隔着破窗颤抖着送过来。
“……薤上露,何易曦。”
“露曦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陈妁更加紧的抱住了元清,彼此之间不敢有一丝的缝隙。她的泪无法止息,一刻不停的从眼缝里产生,在瘦削的下巴上汇聚,继而顺着脖子爬进两人紧贴在一起的胸脯的位置,将心窝那湿的冷入骨髓。
她好害怕,抖得厉害,哭得睁不开眼。耳朵里却传来了元清逐渐冷静清哑的声音。
他一下一下拍着她瘦削的脊背,仿佛想将自己所有的勇气,全都传给她。
他轻轻地对她说,“阿姝,不要难过,不要放弃……”
“我只是,先你一步,去另一个世界等你,我没有不要你,我也没有离开你……”
“你不要怪自己……我们并不能做好所有的事,也并不能抓住所有的人,那不是你的错,你要学会……学会放过自己。”
“最重要的是,”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轻轻吸着鼻子,“你不要急着来找我,但,一定要记得我,好不好?”
陈妁已经痛哭的说不出话来了,她只能再一次搂紧了他,用力的点点头。
天亮的时候,元清走了。
天黑又天亮,天亮又天黑。
瘟疫还在持续,无数的人在这片土地上死去,但仍然有坚韧的生命,如春草、如绝松,在这片土地上顽强的活着,生长,趁着春风,抽芽长大。
陈妁一直这样坚韧的活着,寻求破解这场瘟疫,这场旷世浩劫的办法。
终于,冬去春来,一载又一载,荒野白骨之上开出纯白的花,五十余载后,人类在这场艰苦卓绝、旷日持久的悲惨战役中,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在这场战役里,陈妁送走了无数的人,也见证了无数人的新生。世情流转,人世几番春秋,她也渐渐华发满头,垂垂老矣,但她遇到了那么多人,见到那么多相聚和别离。
可再也没遇到一个元清。
八十多岁的时候,她在小小而拥挤的药舍,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静静翻检着药材。
一切的终点,就在那么一个平凡的午后,平静的到来。
她起身,掠了掠雪白的鬓边,一对陪伴了她一生的银针发簪,在阳光里熠熠闪亮。
她起身慢慢回屋,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裙,将银镯子从几近手肘的位置褪下来,褪到干瘪的手腕那里,握紧了,慢慢躺在床上,双手合抱于胸前,静静含着笑,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有人在来生等待着她。
那么,此生的死亡之路,也将山花遍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