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外。
晨光穿透云层,两支迎亲队伍同时抵达。
街坊们挤在巷口,只见两匹雪白骏马并辔而立,两位新郎翻身下马。
周慎行一袭正红色织金锦袍灼灼如焰,腰间玉带上悬着十二枚错金铃铛,行动间清越作响。
他今日难得将长发尽数束于赤金螭纹冠中,额间顽皮地垂下一缕碎发,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愈发流光溢彩。
周谨言穿着绛朱暗云纹婚服,衣襟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星图,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他指尖抚过胸前的并蒂莲银扣,冷峻的眉眼被喜服映得罕见地柔和。
两支迎亲队伍刚到门前,就被十二位侍女团团围住。
为首的沈菱歌手持白玉笛,嫣然一笑:“两位新郎要迎亲,须得通过一个小考验。”
周慎行剑眉一挑,嘴角微扬:“尽管放马过来。”
沈菱歌指向不远处的九曲回廊,朱唇轻启:“周大少爷,一炷香为限,请寻出贺妹妹亲手所制的香囊。”
八十一盏琉璃宫灯悬于回廊檐下,每盏灯下垂着精巧香囊,或绣金丝牡丹,或缀银线流苏。
微风拂过,暗香浮动,叫人一时分不清虚实。
“哥,加油,我看好你哦~”
周慎行看热闹不嫌事大。
倘若让他找,他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就知知那蹩脚的针法,与这些精美香囊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周谨言立于廊前,目光沉静地扫过灯阵。
寻常人见了这纷繁香影,怕是要眼花缭乱,可他只是闭目凝神,鼻尖轻动。
桃花。
极淡的一缕,混在沉水香与檀木之间,如清溪般分明。
他睁开眼,步伐沉稳地踏入回廊。
灯影斑驳,映在他绛朱暗云纹婚服上,银线暗纹流转如星。
侍女们见他径直走向西南角,不由面面相觑。
那处的青玉宫灯垂着个素白香囊,无绣无饰,在一众华美香囊中毫不起眼。
周谨言抬手取下,指尖触及香囊时,眼底冰雪微融。
素绢上针脚细密却略显生涩,系带处还留着个小小的八字结,正是贺思甜平日打结的习惯。
他轻轻拆开,一枚莹润的桃花香珠滚落掌心,香气清幽,恍若那日她站在桃树下,鬓间落雪的模样。
香囊底部,一张洒金笺静静躺着。
“愿君心似我心。”
字迹秀雅,末笔却微微发颤,像是写字的人红了脸。
周谨言拇指抚过那行小字,眼底填着笑意。
他将香珠收入贴身的暗袋,香囊系在了腰间玉带上,与喜服的暗云纹相映,竟有种奇异的般配。
侍女们见状,纷纷掩唇轻笑,却无人敢出声调侃。
直到周谨言转身离去,名叫小棠的侍女才小声叹道:“表少爷竟连贺姑娘的香囊针法都认得,可谓用情至深。”
回廊尽头,贺思甜正透过窗缝偷看,见周谨言系上香囊,耳尖红得滴血。
察觉到目光,周谨言微微侧首,眼底冰川般的寒意稍融,倒映着门楣上悬挂的喜绸,恍若雪原初阳。
贺思甜被于知乐笑着拖回了妆台前。
“我怀疑你是故意放水的,你这个香囊在一众精美香囊中格格不入,让人不注意都难。”
贺思甜微微低头,脸颊上泛起一抹羞红:“我哪有,我跟你一样都不会绣花啦~”
另一边。
喜娘笑吟吟地摇着团扇,看向周慎行:“请新郎官找出您的新娘子。”
话音刚落,一群妙龄女子从屋内鱼贯而出。
十二位身着同款喜服、头戴同色盖头的女子婷婷立于阶前,宽袖垂落,齐齐伸出素手。
阳光洒下,金线刺绣的嫁衣熠熠生辉,连指尖的弧度都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周慎行哑然失笑。
观手识人?
就这点小把戏也想难倒他?
周慎行负手踱步,玄色锦靴在青石板上踏出清响。
他忽然俯身凑近第二位新娘的指尖,又倏地转向第八位的手腕,最后在第十二位面前止步不前。
喜娘紧张地攥紧帕子:“找到了?”
周慎行后退一步,忽地轻笑,摇头道:“这十二位,没有一位是我的新娘。”
众人哗然。
喜娘故作惊讶:“哦?那新娘子在何处?”
周慎行不答,转身走向大门左侧。
那里摆着一尊半人高的鎏金貔貅,是他从七绝门的宝库中给于知乐挑的礼物。
他屈指在貔貅脑袋上咚地一敲:“知知,玩够了没?”
“再玩下去,可要耽误拜堂的吉时咯~”
咔嗒一声,貔貅的嘴突然张开,吐出一张纸条。
周慎行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赎金——黄金千两,否则新娘不出。”
他忍俊不禁,从怀中掏出一枚金印,往纸条上一盖:“先打个欠条,日后连本带利,行不行?”
金印落下,窗台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调笑。
“就知道骗不过你这狗鼻子!”
“行吧行吧,算你过关了。”
她还准备等他猜错时跳出来嘲笑呢。
闺房内,喜娘为两位新娘盖上红盖头。
于知乐的视野中只有喜帕下窄窄的一小片,看着自己身上红艳艳的喜服,心里怦怦直跳,紧张极了。
朱漆大门缓缓敞开。
喜乐骤起,唢呐声穿透云霄。
“新娘子出来啦!”
于知乐被喜娘搀扶着踏出门槛,正红色嫁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九凤衔珠冠垂下的珠帘随着她的步伐轻晃,隐约可见她抿唇忍笑的侧脸。
周慎行早已在门前等候,见她出来,唇角微扬,伸手欲扶。
“慢着!”喜娘横跨一步,将红绸塞进他手里,“新娘子脚不沾地,得背过去。”
周慎行挑眉,二话不说,弯腰将于知乐打横抱起。
她惊呼一声,袖兜里的金算盘啪嗒掉在地上。
“知知。”他在她耳边轻笑,捡起地上的金算盘,“这是给为夫送的嫁妆吗?”
于知乐隔着盖头拧他手臂。
周慎行将她抱得更紧,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大步走向花轿。
另一边,贺思甜被三夫人亲自扶着走出闺阁。
她步履轻盈,月光石流苏在额前轻晃,映得盖头下的轮廓如雾里看花。
周谨言立于石阶前,眸光沉静,却在她迈出门槛的瞬间,指尖微微收紧。
他缓缓屈膝,绛朱暗云纹喜服下摆铺展如红莲,背对着贺思甜单膝点地。
贺思甜隔着盖头看向宽阔的背脊。
“卿卿,上来。”
周谨言的声音比平日低三分,嗓音又轻哑又好听,像是揉碎了天边卷着的云。
贺思甜迟疑着俯身,双手刚搭上他肩膀,整个人就被稳稳托起。
不同于寻常背亲的姿势,周谨言反手环住她膝弯,让她能完全靠在自己脊背上。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周谨言背着她稳步前行。
嫁衣的月光石流苏垂落在他颈侧,随步伐轻晃,宛如星河倾泻在喜服的星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