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莞所陷入的这个幻阵非常有趣,她看到自己正处在一个脓绿色的世界中,意识被关在一个绿泡泡里的漂浮,周围是无数同她一样漂浮着的泡泡。
这些泡泡看起来非常轻薄,稍稍一碰就会碎灭。
但当漂浮着的泡泡相撞时,两个泡泡都没有破裂,反而黏在了一起,彼此啃食。
啃食了许久许久后,也说不清是哪个泡泡赢了,总是它们凝结成了一个稳固些的泡泡。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游戏吗?
她尝试着召唤出自己的属性面板和技能栏,结果不出所料,什么也召唤不出来。
她又尝试着催动神谕力量。
情况和之前相比差不多。
但神谕力量并非完全感知不到,仍然能够感觉到一丝半缕的存在,只是太过弱小太过细微,加成接近于无。
这就说明,眼下这个幻境,不允许动用原本的能力。
必须按照它规划好的剧情按部就班走出来。
聂莞回想了一下落入幻阵之前所见,确定小玉已经将方圆百里的所有目标,包括Npc、玩家和怪物,都给拖入火宅幻境中。
她在电光石火间,将幻境内容变作自己的黑暗领域。
火宅本有的伤害加上黑暗领域的精神攻击,绝不会有人从其中遁逃出来。
所以她的情况还不那么着急,可以稍稍慢下脚步,集中精力观察眼前这个幻阵。
聂莞想着,清楚看到正前方一个泡泡飘过来,与自己相撞。
她一贯要掌握主动权,哪怕此刻也不例外。
看到泡泡靠近,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张开了嘴,对着对方狠狠咬下去。
她居然真的有咬到什么东西的感觉。
像是一块生肉,又像是被烤得半软化的塑料。
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眼前,两个泡泡上的透明绿意叠加,让聂莞看这个世界时,仿佛戴上了一层啤酒瓶眼睛,每一样东西都蒙着病态般的绿色。
一口又一口咬下去,第五口的时候,对面的泡泡好像转过了弯来,同样开始张嘴咬聂莞。
聂莞感受到身上的剧烈痛楚,好像真有一块肉被对方给活生生撕咬了下去。
她微微皱眉,而后更是毫不留情,迅猛而快捷地一口一口撕咬着对方。
这种野兽一般的撕咬,让聂莞觉得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激荡。
这种熟悉感,从前也许还要费一番心思去想想,现在却根本不必细细回想,聂莞就知道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
是那片灰雾中。
在灰雾中,以灵魂状态存在,没有任何技能,自然只能靠着最原始的吞噬本能来和人作战。
之前在记忆女神神殿中,她就曾经见到过那时候的自己。
完全没有理智,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技能,只有逮着谁就吞噬谁的狩猎本能。
在记忆神殿中,还只能以一种旁观的视角去查看那时候的自己。
现在,倒是可以身临其境感受一下吞噬和厮杀的味道了。
啃了一百多口后,对面的泡泡不再还击,渐渐虚化了颜色与轮廓。
与之相对,聂莞清楚感觉到自己身上多了些力量。
她有点庆幸,自己现在不是人的形态,吞噬和撕咬只是一种意念,而不是肉体张开嘴。
不然每个都要啃一百口的话,腮帮子早晚被啃麻。
聂莞也清楚,自己现在其实是处于那百万蝴蝶营造的幻境中。
那蝴蝶是什么蛊虫,聂莞并不清楚,造出来的幻境意味着什么,有什么陷阱需要规避,她也并不清楚。
但眼下这个幻境,的确非常适合她。
在一口一口咬去对方性命,吞吃对方一切的狩猎中,很多迷糊不清的记忆,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她记起了自己的灵魂如何浑浑噩噩从拘魂阵中飘荡出来,投入阴魂玉中。
何舒雅还不知道,自己并没有死透,浑然不觉地带着阴魂玉前往寒冰狱,给夜如昙交差。
“大人,幸不辱命。”
她笑得志得意满,看向夜如昙的神色中,八分恭敬,两分跃跃欲试。
一手算计着聂莞死在自己手里,她如何能不志得意满。
像她这样的人,的确没有太多自己的本事与能力,可她懂得借势,懂得蛰伏,就比许多亲力亲为、冲锋陷阵出风头的人,更能走得长远。
可惜,这一次何舒雅打错了算盘。
夜如昙将阴魂玉托在掌心,垂着目光仔细打量。
打量半晌,轻轻一笑。
“她是个当鬼王的材料。”
何舒雅不解,皱眉问道:“谁?”
夜如昙并不搭理她,仿佛是对虚空中的某个人说话。
“我也觉得,就让她当场把仇给报了吧。散一散她的怨气,免得她太过牙尖嘴利,把咱们精心饲养的几个鬼将也给扯碎。”
何舒雅更加不解,且心中隐隐有不安闪过。
正想要再度开口询问,却觉得背后一凉,而后剧痛钻入脑海。
啪的一声,她的尸体倒在地上。
在她身后,另一个夜如昙缓缓放下手,像提着一个人头一样,五指虚虚攥着何舒雅的魂魄以及……邵文君的魂魄。
她一步步上台,将两道魂魄同样送进阴魂玉,望着骤然暴动,红黑紫气流转不断的阴魂玉,笑道:“一家家人这也算是整整齐齐了,聂莞,别让我失望。”
聂莞听见了这句话,但也听得不太清楚。
理智像是孤岛,在汹涌的戾气恶念中渐渐破碎。
吃了这两个人……你的仇人……他们怎样吸干你的血,你就怎样吃光他们的魂魄……
满脑子都是这样的念头。
她看着眼前茫然的两个魂魄,脑海中渐渐只剩下蛊惑般的声音。
而后,终于忍不住扑了上去,肆意撕咬起来。
她依稀听见,阴魂玉外,两道笑声高高低低地传进来。
像古希罗的贵族,看到斗兽场中的野兽按照自己心意发狂时,所爆发出的那种畅快而嘲讽的笑意。
聂莞任由自己所在的这个泡泡向前漂浮着。
现在,它真的厚得像个啤酒瓶子。
聂莞觉得自己像个被关进漂流瓶的小人,漫无目的,随波逐流。
但也只是像而已。
她知道自己有目的,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无论是眼下的目标,还是长久以来的……
曾经像看野兽一样看她的两个人,眼下看她已经如临大敌。
将来总有一天,她也会用那样的笑声回敬她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