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雷克隐去嘴角尚未浮现讥诮,故作认真地说:“里昂爵士,那一晚我就说得很清楚了。”
“是,是。”里昂不住点头,又叹息了一声,“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我认为……”
一个侍从从觐见厅里走出来,“里昂爵士,国王陛下有请。”
里昂起身时,对德雷克说:“殿下的情形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德雷克望着里昂的背影,双臂环胸,手指点着手臂,脸上闪过笑意。
“里昂,你昨天的提议,我认为不可取。”乔克索三世拿着羽毛笔写着什么,“她是我唯一的继承人,你的提议损害了她的利益。与其考虑那什么科学,不如考虑教会,公主疯了的流言就不攻自破了。当然,这件事和你关系不大,我只是告诉你我的决定。”
“是的,国王陛下,我了解您的意思。”里昂欠身回答。
“里昂,你是聪明人,知道哪些该说。”乔克索三世抬头瞟了眼里昂。
“那是当然的,国王陛下,您可以永远相信我的忠诚。”里昂的腰弯得更低了。
乔克索三世哼了声,“下去吧。”
“愿主保佑您,我的国王陛下。”
退出觐见厅,里昂没看到德雷克,估计离开了。
他走出皇宫,车夫赶着马车停到他面前,他打开车门,一脚踩上车,又缩了回来。
“我先走走。”里昂关上车门,自己沿着皇宫前的大道往城里走。
车夫慢悠悠地赶着马车跟在后面。
踢踏踢踏的马蹄声清脆响亮,车轮滚轴的声音轻缓悠长。
里昂没想到国王陛下的选择是教会,想想也是。
如果他认为公主救治黑鸦会被指责是受魔鬼引诱,那么教会同样可以说公主殿下得到了主的启示,拯救了魔鬼手中的生灵。
届时,会是怎样的景象?
一只黑鸦又如何?
哪怕是只臭水沟里的老鼠,世人都会称赞一句:仁慈的主,高洁的公主!
荒唐!愚昧!
但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德米斯帝国依旧会繁荣富强,科学不过是锦上添花,宗教才是支柱,安抚心灵的基石。
里昂走进了城中的繁华街道。
路人们摩肩擦踵,孩童们挥舞着手里的手工品叫卖,面包店飘出热烘烘的面包香气,咖啡馆传出人们的喧闹。
里昂看着看着笑出声,自己到底在烦恼些什么呀!
要是凯瑟琳知道,一定会嘲笑他杞人忧天。
他停下脚步,回头找自己的马车。
隔着拥挤的人群,他看到马车停在前一个路口,正艰难地靠近他。
他立马跑起来。
于是人们就看到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挤着跑过人群,上了辆马车。
门环叩击发出响亮的当当声。
克莱尔打开府邸大门,惊讶道:“里昂爵士,怎么是您?”
“克莱尔小姐,许久不见。”里昂笑着点头,“我带来了殿下的信息。”
“殿下?”克莱尔立即让开路,“里昂爵士请进。”
公主府邸外,一辆黑色的马车停靠拐角。马车周身没有任何装饰,更没有贵族纹章,看起来就是路边普通的出租马车。
马车窗户的布帘掀开了一条缝,在里昂进了府邸后,那条缝合上了。
德雷克敲敲车厢,马车动了。他闭上眼,重新琢磨起月神的歌谣。
凌涟的膝头匍匐着黑鸦,它一动不动,只有黑色的小眼珠咕噜噜噜地乱转。
她低头对它说:“别急,很快你就会自由。当然,别忘了帮我几个小忙。”
它歪头,喉间发出些响声,像是在回应她。
谢丽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只知道她对着那只黑鸦说话。
想让她变疯是一回事,可看她出现不太正常的举动,又是另一回事。
谢丽别过头,掐断奇怪的思绪,“殿下,下午茶的时间到了。”
“啊,时间到了。”她捧着那只黑鸦,一路走到壁炉的沙发。
坐下后,她将那只黑鸦放到沙发上,接着就望着谢丽。
那样子就好像在说:我准备好了。
谢丽压下这古怪的感觉,“殿下,稍等,我去拿上来。”
“麻烦你了,谢丽。”凌涟笑眼弯弯,温和地道谢。
谢丽匆忙下楼,进厨房前,先回了卧室一趟,将她准备的材料混到一起。
那些或稀或稠的恶心液体最后融成一团,原先杂七杂八的颜色终于变成了黝黑。
谢丽笑了,那难受模糊的感觉过去了,一切都安定下来。
都会安定下来。
甜点架上有蛋奶酥、黄油蛋糕、泡芙。
另有一壶红茶,配着一只茶杯。
“谢丽,和我一起吧。”凌涟开口邀请,眼角余光看着她的反应。
不出意料,谢丽拒绝了。
“殿下,我没有资格与您一起享用下午茶。大人不会允许。”
“德雷克不会知道的。”
“不,您别为难我,我不配。”
低姿态的自贬,行为上的言不由衷,谢丽远不如德雷克的城府。
凌涟只是安静地凝视谢丽片刻,最后落寞地笑了笑,“我想克莱尔了。”
“抱歉殿下,我没有克莱尔小姐那样高贵的身份,所以没有资格与殿下一起享乐。”谢丽语气平静,目光看向那壶红茶,“殿下不用为我费心。只要您过得好,我就会安心,大人同样放心。”
凌涟拿起茶壶,倒出红茶。
红橙的茶水积聚成黑色,随着冒出的热气,飘逸出一丝甜味。
“甜的?”凌涟有些诧异。
“我放了蜂蜜。里昂爵士认为下午茶加些蜂蜜更好。”谢丽信口胡说,那个里昂根本没这么说,只要她保持原来下午茶的安排。
那草药汁无法一次性给这天真的公主喝下,她只能分批分量。
每天在下午茶中加一勺,或者两勺,然后找机会在晚饭里再加一些,药剂量足够时,那不知真假的孩子自然就没有了。
红茶加了之后闻着有些怪味,她为了掩盖这怪味,加了许多蜂蜜。至于口感,她蘸了点尝,影响不大。
她就不信,这个公主能尝出来。
凌涟端起茶杯,放在鼻下闻了闻,眼底掠过幽光。
黑鸦忽然站了起来,扑棱着翅膀,窜到她眼前,利爪划向握茶杯的手指。
“呀!”凌涟一下把茶杯扔了出去。
啪嗒一声,杯子掉到了地毯上。
谢丽的裙子湿了一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