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三点半,梁静波听着闹铃浑浑噩噩地爬了起来,胡乱洗了一把脸,也没吃东西,就乘坐地铁赶到了物流中心。到了地方一看,来了不少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认识的都是老熟人。
盾构机厂的虞书记和韩晓,曹师傅和刘部长,此外还有G市办事处的戚部长戚长庚,这大块头身穿深蓝色工作服在人堆里手足无措地杵着,很是显眼;郑好这个娘娘腔也来了,一身x联科幻绿色连体工作服,嘴里叼着皮筋,在给自己扎头发;东北地区来的是陈叔陈正则,带着晴姐和几个中年妇女,有的还穿着网格员的红马甲;本市来的是杜鹃他们几个网格员,还有社区派出所的徐远谋和小付;前几天被沈妙璃胖揍的江大夫跟没事人似的,正拉着唐珩辰唐队长的手给他看手相;纪花祥带着杨东玄和麦盖提,两个小年轻看着周围的人,一脸的新鲜;一脸不情不愿的孟琼瑶坐在周转箱上啃早饭,旁边还放着喝了一半的纯净水;陈景天和绍薇抱着膀子靠墙根站着,一边聊一边看着乱哄哄的所有人,旁边蹲着两条机器狗。
梁静波不认识的那几个人,其中一个是个瘦巴巴的老头子,戴着金丝眼镜文绉绉的,一看就是一个老实人;老头旁边是一个肌肉结实的大小伙,正在嘿咻嘿咻地给自己压腿。此外还有一位活泼灵动的大眼睛短发少女,穿着运动校服背着双手好奇地四处转悠。
怎么也把十来岁的小丫头也给叫过来了?
梁静波还在纳闷,乔恩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举着高音喇叭大大咧咧地冲人群问了一句:
“大家——早饭都吃了没?”
除了孟琼瑶,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回答:
“没——有——”
“没有?没有的话回头穿防护服之前一人领一块压缩饼干——”
乔恩话还未说完,一个中年老阿姨不知从哪里快步走来,劈手夺过乔恩手中的高音喇叭,指着乔恩的鼻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
“就你这脑子,还策划团建活动?活动的核心主旨是什么?预算管理和方案制定写了么?人员配置、行程编排、餐饮安排——这些前期准备工作要啥啥没有,耍心眼儿倒是第一名!”
乔恩顿时被她给训得下不来台,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这时一直没露面的老肖终于来了,连忙把准备不足的锅揽到了自己头上:
“苏总,这次团建是我临时起意,组得也急,很多东西都没考虑充分。”
一看老肖来了,老阿姨也没给他面子,叉着腰颇为傲娇地哼哼一声:
“果然你们几个大老爷们靠不住,下次团建还得我来。”
梁静波顿时明白了,眼前这既强势又精明的老阿姨就是盾构机厂的前厂长,苏媛苏大法师。
为了缓解现场的尴尬气氛,老肖连忙咳嗽几声:“大家先去吃个饭,吃完饭咱们再出发。”
吃饭的地点不出意外还是在物流中心,早上饭就是压缩饼干和白开水。这饼干硬得跟石头有一拼,梁静波一看外包装袋——又是二十多年前生产的。
因为实在是没胃口,这饼干梁静波啃了两口就放弃了,想丢又找不到地方丢。见他没精打采病恹恹的,乔恩穿过人群,挤到了他旁边。
“我看你状态不太好啊,要不你就回家歇着吧,待会儿走那一趟远路可不轻松啊!”
梁静波脑子还有点发懵:“这么大阵仗是去哪儿?”
“上地面啊!”乔恩哎呦一声,焦急地咂咂嘴,“活动日程我昨天就发你了,你没认真看吗?”
梁静波一时无话可说——光顾着自我内耗自我emo了,团建活动日程他是真的没认真看。就在他脑袋一团浆糊不知该如何回答时,沈妙璃带着同样一脸不情不愿的马祥瑞走了过来。
“所有人都到齐了,就差你们几个了。”见沈妙璃带来的人少了一个,乔恩又啧了一声,“谭总呢?”
“谭总他不愿意来。”沈妙璃郁闷地嘟哝。
“这大洞是他炸出来的,他怎么不愿意来?”
乔恩还在纳闷呢,苏媛又不知从哪里挤了过来,上纲上线怼了他一句:“谭总是陪你瞎折腾重要还是坚守岗位重要?”
一看到苏媛,乔恩立马认怂——如果说这货之前还能跟徐长卿互相怼个有来有回,面对强势的老阿姨,只有认怂认栽的份儿。就在苏总还要继续上纲上线怼他的时候,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头子突然挤过来,握着苏媛的手连说感谢。
趁着这个机会,其他几人果断闪人。
梁静波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等那老头子走了以后,苏媛不动声色地给自己脖子上戴了一块雷击木无事牌。
走到人少的角落,沈妙璃停下脚步,抱着膀子,脸色气到不行。出于关心,梁静波连忙问她:
“你怎么了?”
沈妙璃砰砰砰直跺脚,恨不得立刻过去揍人:“那个姓谭的居然给我甩脸色!骂我多管闲事!”
对于谭泽豪的自视清高不讲人情,梁静波是彻底无语:“别说你了,他给所有人都没个好脸色。”
顺毛捋了好一会儿,沈妙璃才消气。这时,乔恩又举着高音喇叭嚷嚷着集合,待大家都聚到一起之后,才带着所有人步行来到物流中心隔壁的地下城出入口。副局长张跃早已经在值班室了,一脸面无表情地检查每个人的耳机和通讯系统,旁边,是冯班长和几个战士在挨个儿核对检查防护服的氧气系统和气密性。
见老肖呼啦啦带了一大堆人过来,冯班长连忙迎了上去,连声叮嘱:
“你们这次三十多口子人呼啦一下子跑到地面上,可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一定一定。”
说罢,老肖又走到韩晓身边,对她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照顾好虞书记——毕竟,这次团建活动来的人里,就数虞崇明年纪最大。
因为这次团建来的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上地面,光是演练怎么穿防护服,冯班长就教了足足一个多小时。等到所有人都穿好防护服戴好头盔,已经到了早上八点。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穿过一道道闸门坐上电梯,当最后一道闸门轰隆隆打开的时候,看着头顶那灰色的水泥穹顶,梁静波顿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是他第三次来到地面之上。
第一次,是沈妙璃偷偷带他上来,第二次,是他自己主动跑地面上找沈妙璃。
这是第三次,不仅仅是和沈妙璃,还是和很多人一起。这些人,有同事,有朋友,还有的只有一面之缘。
思绪恍惚之时,耳机里,传来乔恩的嚷嚷:
“声音大家都能听见吧?”
“能——”
“马上要开闸门,大家跟紧了别掉队。”
伴随着沉闷的巨响,厚重的铸铁闸门轰隆一声开了。老肖他们三个领导走在最前面,剩下的人排队跟着,陈景天和绍薇带着机器狗垫后。
看着圆形穹顶外面灰蒙蒙一片云层下,地狱一般的废土世界,过去的家园满目疮痍,一路上,无人说话,每个人都自顾自深一脚浅一脚向前走着。不知走了多久,乔恩咳嗽两声,打破沉默和寂静。
“肖局啊,还有多远?”
“还得走个四五十分钟。”老肖闷闷地回答。
耳机里,传来麦盖提的喃喃自语:“怎么那么远啊……”
“远?远就对了——这一趟拉着大家出来,就是为了增进一下大家的感情。”
要不是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早就有人跳起来怼他:“又不是谈恋爱,增进个毛线感情啊!”
“那么我问你,所谓的感情基础是什么?”见没人吱声,乔恩一边走一边继续说道,“简单说,就是大家一起共过事。所谓的共事,就是一起干过同一个项目,或者一起经历过某个事情。比如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下过乡——感情就是在各种共事中产生和加深的。”
郑好连忙打趣:“政委,你这是拉郎配!”
他这一调侃,队伍里本来沉闷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那些性格活泼的开始有说有笑。梁静波因为之前独自扛大雷,无人倾诉,心里可谓压力重重,听着耳机里大家有说有笑的,还讨论中午吃什么,老肖请不请吃饭之类的,心头多少轻松一些。
虽然不知道梁静波为什么心情沉重一路无话,沈妙璃仍然不声不响地陪在他身边。两人跟着队伍不知走了多久,队伍最前端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看!阳光!”
那个被无人机炸出的云中大洞依然安静地挂在天上,金色的阳光如一道道光墙,穿透云层,直直地砸在地面上。几个体力好的连忙加快几步跑上前,会瞬移的徐警官和晴姐干脆直接出现在了阳光之下。
不一会儿,三十多口子人就呼啦啦全跑到了那云洞的底下,沐浴着阳光,抬起脑袋,仰望着那久违的蓝色天空,有的甚至双手摁着头盔玻璃,呜呜呜哭了出来。
“这就是谭总那个无人机炸出来的洞啊!”曹师傅抬起手,指着头顶的蓝天嚷嚷道。
“这也忒厉害了!”
“听说你们厂谭总为了研发那无人机,可是和张总吵了很久。”
“哎——不说了不说了——总之这下他可是为人类做大贡献了。”
看着大家一个个激动到不行的样子,梁静波和沈妙璃默默地相视一笑——这无人机炸云背后的故事,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突然,不知是谁嚷嚷一句:
“我去!这里居然长草了!”
“真的是自己长出来的啊!”
听到居然有草长了出来,抬头望天的大家伙迅速低下头,寻着声音纷纷聚拢到一起。只见一株小小的绿色牛筋草同样沐浴着阳光,孤傲而倔强地绽放在满目疮痍的灰色大地上,仿佛在所有人面前宣告着生命的顽强。
看着那奇迹一般的小草,老肖若有所思,然后咳嗽两声:
“来,请乔政委讲两句。”
“这棵草,这道光,就是我们来这里的意义。”深呼吸一口气之后,乔恩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国家组建成立高等能力者管理局的事情,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还给咱们局取了个外号,叫中国神盾局。”
老肖连忙在旁边提醒他:“你别瞎扯别的,赶紧说正事儿。”
“这次团建邀请大家过来,也是希望以后无论是成为同事也好,成为朋友也罢,大家都能齐心协力,或者说,是战友。”
说罢,乔恩指了指头顶。
“这云,就是我们的敌人,死死压在我们所有人的头顶上,就是锁死了人类未来的智子。可以说没有阳光,就没有地球上的一切——人类无法种植庄稼,水系统无法循环,但是地下城的物资,绝对撑不过一百年。”
此话一出,人群再次陷入了巨大的沉默之中。乔恩伸手一叉腰,大大咧咧而又气势十足地宣告:
“但是,我们有的是决心和耐心,就由我们这一代人来彻底解决这个智子,绝对不把它留给子孙后代!这次作战行动的代号,就叫——’斩云’!”
“斩云?”
“对,就是斩云,用无人机放电技术直接把这层挨千刀的云给斩了。”乔恩做了一个狠狠抹脖子的动作,然后缓了缓,接着说,“这层云的来历我会在以后慢慢告诉大家,但这云斩了之后可不是一了百了——国家考虑得远比我们长远,这场反击战我们必将胜利,也一定会胜利。反击战胜利之后,人类不可能马上回到地面上,为了恢复地表生态系统,起码还得在地下熬个三五十年,这三五十年能不能熬得住,才是人类能否取得决定性胜利的关键。”
杨东玄傻乎乎地插了一句嘴:“这……和我们有啥关系?”
乔恩无力地叹了一声:“哎呦……关系大了去了,有句俗话怎么说来着——利刃在手,必起杀心。更何况,这利刃还握在三岁小孩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