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冷的早,尧河村家家户户大都准备猫冬了,所以自打前几天村委会就进入了半休假状态,没啥事要处理的话,去稍微打一晃就成了。
何书记寻思段家发生了这么件大喜事,自是想着多多团聚,便带着刘姐跟尤姐买了老些东西来探望一下,顺便告诉季春花在家安心歇着。
这一来,又瞅见季春花磕着脑瓜了,当即大呼:“季队长可千万要好好休养,你这脑瓜对咱村委会那可是相当重要的!”
“再说,你不还打算参加高考呢吗?今年的虽然指定赶不上了,但努努力的话参加明年的问题应该不大。”
段江山端着茶水走进正屋,刚巧听见这话,当即惊道:“天老爷啊!咱,咱家春花还要参加高考呢?”
“真是祖坟冒了青烟了……咱段家可算是能出个大学生了!”
段虎听见这话翻个老大的白眼,“你别拿这话捧我媳妇儿嗷!我们就说是准备考,考不考得上都无所谓,你做啥这早捧我们?给我们施压呐是不?”
何书记跟刘姐见段江山给端茶倒水的,都慌得不行。
刘姐赶紧接过来:“诶呦春花公公啊,我刚听说您这前儿个才想起来的,是不?好像还摔着了是咋的?”
“您可别忙活,都这个岁数了得仔细着身子才成啊!您要是再有点啥事儿,不得叫春花婆婆我孙姐难受死嘛!”
孙巧云眼瞅着段虎那大黑脸又要板起来,抢先一步道:“他还能有啥事儿?摔着的时候我家花花儿给他垫背呢!他屁事没有,我家花花儿倒是后脑勺磕个包!”
“这不就叫他烧个水沏个茶?再大岁数他也是个老爷们儿,哪有那么娇贵?”
段虎这才面色渐缓,非常满意的挑了挑眉。
段江山搁一边陪笑:“是是是,我家小云说得对,我这大岁数人了,好不容易回家了还给娃们添这老大麻烦……”
“嗐,臊得慌!臊得慌!”
季春花见段江山卑微的样子忍不住看不下去,劝道:“虎子,妈,你们别总数落爸啦,他又不是自己想脑瓜坏了的?”
“再说,咱都没敢想出了这么档子事就能叫爸想起来呢,这不就是老话讲的祸福相依吗?”
“没、没准儿爸要是不跑出去的话,脑瓜还好不了呢!”
还有她,要不是跟着爸跑到山上去,后脑勺还磕在那棵树上了,或许也没办法想起来,她跟虎子,也不知道到底啥时候才能彻彻底底的相认。
何书记到底是个肚子里墨水多的文人,不禁感慨:“季队长说这话一点不假,这世上其实并没有意外,佛家讲,所有的意外都是必然,都有其中的因果。”
刘大姐爽快一笑:“甭管从前发生了啥,你们段家眼下这个都指定是个‘好果’!家人团聚,儿女双全,还有俩那老招人稀罕的大孙儿,哦呦,春花公婆啊,你们往后就只剩下享福喽!”
……
何书记他们离开以后,季春花就继续当“保护动物”,搁正屋的炕上裹着棉被看电视,面前的桌上还摆着老些瓜子花生跟鲜货。
这日子老冷的,鲜货可不好买,甭管是村口的摊子还是镇上的大集,想吃点不常见的都得挺贵。
可她面前,摆的都不是苹果梨这种好买着的,不光可甜可甜的绿葡萄,还有半拉大西瓜,里面杵把勺子,西瓜肉都被段虎挖好了。
季春花听见灶房传出咔嚓咔嚓切菜的动静,愈发觉得坐不住了。
孙巧云搁屋看着娃们,段虎搁后院洗衣裳尿戒子,段江山在灶房做饭,只剩下她,啥也不干,就炕上一倒!
诶呀……咋寻思咋别扭!
想着段虎在后院呢,也听不见动静,季春花便偷偷穿上袄子下了炕。
跑到灶房门口,探着个脑瓜小声叫:“爸!您做啥饭啊?”
“叫我帮帮忙呗?”
段江山瞬间激灵一下,举着铲子就快步走来,“诶呀娘诶,不成不成!大花花儿啊,你这纯是害爸啊!”
“这叫虎子跟你妈瞅见他俩非得给我扔锅里炖喽!”
季春花乐得不行,“可……可我待着难受的慌,一会儿我就说是我非帮您干得不成吗?”
“就我自己搁屋待着,我心里别扭、不好受。”
段江山嗐呀一声:“这有啥别扭的?你们娘俩还真是……一样一样的,哎!”
他顿了顿,指指里头的小板凳,“那你坐着,爸一边做饭一边跟你唠嗑。”
“这样行,这样还算是爸陪你解闷了呢,又能立个功!等啥时候功过相抵了,你家虎子才能跟爸消气儿呐!”
季春花见段江山说得像模像样,还如此坚持也就只好暂时退一步。
乖乖的往小板凳上一坐,抱着膝盖问:“我听我妈说过,她刚嫁咱家来的时候也不适应,说你们都惯着她啥都不叫她干,她不舒坦。”
段江山笑着点点头,眼角纹路都深了深:“你妈应该也跟你说过她没出嫁以前的事儿吧?实际上,她原先在娘家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家里的杂活都有下人去做,她呢天天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可她过得不快乐,不高兴,也觉不出那么着被伺候是个美事儿。”
“嫁进咱家以后就不一样了,正是因为她知道我跟你们爷奶都是真心疼着她,她才觉得适应不了,她说……”
段江山面上带着感慨,有些酸楚的回忆道:“她说,在娘家被伺候那都是有原因的,因为每天要学那些妇德女德还是啥玩意儿的,咱也不懂,”
“还得学啥走道,脑瓜上得顶碗水,水洒出来就得挨一板子呐!”
“所以她没觉得有啥别扭,她说她那个时候还搁心里寻思过呢,要是能换,她真想跟那些伺候人的换过来,至少能有双走得稳的脚丫子。”
季春花听得不忍十指发力,将裤子都攥皱起来,沉默了好大会儿才道:“虽然我跟妈身世不一样,但我好像能明白妈的心思。”
“就像原先我在季家……那个时候我每天干这干那都不是我想干的,是因为我想换口饭吃,换个地方睡,能有一天是一天的过下去。”
“季大强他们应该也这么寻思的吧,不叫我渴死饿死的话,就能换个廉价劳动力……”
“可到咱家以后就不一样了,妈跟虎子对我好,疼着我惯着我,可又啥都不要求我,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觉得心里别扭。”
“好、好像觉得,自己就这么坐享其成,啥都不付出,脸上臊得慌,心里也愧得慌。”
“不要求你?”段江山侧身过来,笑道:“你再寻思寻思呢,大花花儿,你嫁过来的时候,你妈没跟你说过啥吗?”
段江山知道,孙巧云一定会说的。
“!”季春花瞪大眼,“不,不对!”
她想起来了。
“妈说,说叫我当奶奶……是为了,为了咱家往后要是碰上啥厄运,碰上啥不平顺,我得跟她一样,死死的守住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