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虎说不准自己现在是个啥想法、啥感觉,应该说是高兴、激动么?
那指定是有,谁不希望段江山好起来呢?
可眼下,他却实在没办法因为这件大喜事儿消了自己心口的这团火。
他就是觉得段江山对不起他了,也对不起他媳妇儿了。
作为一个长辈、作为一个老子,他就不应该这样!
他恨咬牙关,暗暗将这些一会儿都要骂给他听的话想了又想。
提醒自己不能忘,千万不能忘。
一旦瞅见他,必须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就骂!
“吱呀”一声,房门被方婶儿从里头推开了。
段虎当即滞在原地,漆黑的瞳孔蓦地一颤。
他定定看着被踹劈了的门拴,绷紧下颌久久都未能动作,脑子里不听话的回想起方才季春花说的话。
段江山做了个梦,跟他当年的那个梦好像对上了,他说虎子掉到悬崖下头去了,虎子在等他救……
段虎额角又开始突突跳,烦躁和矛盾全都涌上来,像是要将一颗心扯成两半。
正当此时,孙巧云抹着眼泪儿也走出来了。
她拽着方婶儿的胳膊,顶着红肿不堪的双眼道:“你们爷俩说会儿话……我跟你婶儿去后院照看照看。”
段虎还是没反应,视线一直落在坏了的门拴上,神色晦暗莫测。
孙巧云也没再磨叽,拉着方婶儿就走。
方婶儿忍不住逗她:“就这么走啦?你不怕你儿真打你爷们儿?”
孙巧云乐了:“打就打吧。”
她看看阴沉沉的天,喟叹道:“我家虎子老小老小的时候,还是个娃的时候,就要做那么多事儿,肩膀子上扛那么老沉的东西。”
“我还哪能用那些个规矩去管他?”
“是我们做大人的叫他不得不提前长大了,我们欠娃的……”
“谁欠谁的?”方婶儿切一声道:“咋?你这是因为你爷们儿醒了太高兴了,冲昏了头了?咋还能说出这种屁话?”
“可真不如咱花花儿想得明白呢!”
“没出这档子事之前,我跟花花儿搁屋里唠了半天……完了我就寻思,这一旦沾上感情,好些事儿真就是算不明白也掰扯不清的。”
“咱们不都是你欠欠我,我欠欠你吗?要说谁欠的多,谁欠的少,你算得清吗?”
孙巧云一愣,讷讷道:“你说的对,是算不清。”
随后又望了望天儿,说:“所以我想求老天爷,下辈子还叫虎子当我们的儿子,还有花花儿,还当我们儿媳妇。”
“下辈子我们一定把亏欠娃们的都弥补给他们,一定叫他们……过个高高兴兴快快乐乐,啥都不用想啥都不用管的童年。”
……
“杵门口给我挡风呢嗷?”
屋里,段江山忽然哑声开口。
“进来吧,别站门口冻着。”
段虎一听这个,那股子火“腾”一下窜了老高,当即推门而入,
进去以后顺手拿窗台上的抹布搁门缝里一捻,这就能关严实了。
“我想进就进,用着你说?”他脸红脖子粗的冲炕上嚷嚷:“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回来了就能冲我指指点点比比划划!”
“这、这些年咱家早就是我说了算了,懂么?现在你得听我的!”
“哈哈哈…… ”段江山红着眼珠子乐了,乐得那么痛快,里面却又揉着深浓的酸楚。
他撑着炕试探着起身,段虎立时下意识的往前迈了一步,手将将要管不住伸到半空,又被他自己强压下去。
他、他才不要去扶他,他才不要心软!
段江山太了解段虎了,就算他们将近二十年没见,亦或是再久,都一样。
他家虎子就是瞅着硬,实际心里软得不行。
他主动摆摆手道:“我不碍的,咱段家的老爷们儿体格子都抗造,一点事儿都没有嗷。”
“呵。”段虎扯扯嘴皮子,哂笑道:“是,你没事儿,我媳妇儿有事儿。”
“我媳妇儿为你后脑勺磕一大包,这是现在还没去医院查去呢,要是查完有啥毛病……”
他梗住半晌,带着真真实实的仇恨看向他:“要是那样,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永远。”
段江山心里只有难受和愧疚:“爸明白,虎子。”
“爸……是爸的错儿,是爸脑瓜不好使才给我儿媳妇添麻烦的。”
“爸心里也难受……虎子。”
“你别跟我扯这个!”
段虎有点扛不住了,猛地埋下头不敢再去瞅段江山那双噙着泪的眼,低吼道:“你跟我扯这个有个鸟屎用?又不能把那包长你后脑勺上!”
“……”
“……”
短暂的沉默后,段江山哽咽着道:“虎子,你看这样成吗?你先过来叫爸瞅瞅……爸真是想你了,你就叫爸瞅一会儿,”
“完了 、完了咱再该算啥帐算啥帐,成不?”
“爸绝对不推卸责任,你叫爸干啥爸就干啥,虎子……”他声声恳切,又声声卑微:“算爸求你了,你过来,成吗?”
“……”段虎只听见脑瓜里好像有啥东西被崩断了,传出“啪”的一声。
犹如弦断之音。
随着这个声音,他再也管不住自己的四肢,仿若幼小孤苦的雄兽一般猝然奔了过去。
他高大又野悍的身躯撞得段江山再也接不住,眼瞅着就要往边上栽歪,然后又被段虎老粗的胳膊给捆住了。
“我恨你……”他死死的搂着他,十分狼狈却又仍然矛盾的扎在他肩膀上哭吼道:“段江山!”
“我恨你!!我恨你!”
“我恨你为啥那么没用!你、你为啥就不能掉海里的时候护着点脑瓜!”
“你为啥自己出门,你……你就不许不去吗?”
“就算、就算那买卖干不成了,就算咱得赔老些老些钱又能咋样?”
“都比不上……比不上……”
“爸错了,虎子。”段江山涕泗横流的打断,颤抖着搂住他的背:“爸错了,对不起,虎子。”
“爸叫你受罪了,叫爷奶受罪了,叫你妈受罪了,后头还叫我儿媳妇受罪了。”
“对不起,虎子……你不用原谅爸。”
“爸知道说对不起也没用。”
“你就……就好好的就行,虎子,咱都好好的,就行了。”
这对父子从来都没曾在对方面前如此哭过,如此的软弱又如此的失控过。
段江山也在这样的失控中,将埋藏在心底好久好久的那些事跟段虎絮絮叨叨的念叨起来——
“其实,爸这人真没啥脾气,你小时候,我总想这么着抱抱你,哄哄你……可不行,”
“因为你爷奶太疼你太宠着你了,你是个男娃,虎子,不能所有的人都惯着你,那样的话不成,你知道不?”
“然后爸就努力想当个严格的爹,想叫你至少得有个害怕的人,呵呵……但后来我才想明白,你根本就不害怕我,你这娃天生就是个硬骨头。”
他顿了顿,又说:“可你虽然谁都不怕,但又谁都敬着,该有的礼貌跟规矩你也不差事儿。”
“……你的确是个硬骨头,可你硬骨头里包着的是颗软不乎的心,爸明白,你是稀罕我们呢,你知道稀罕谁就得疼谁、就得尊重谁。”
“你啥都明白,根本就不用爸教。”
“爸可后悔了,虎子。”段江山无助的苦笑:“要是知道……知道往后你要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罪,爸当初指定不硬跟你板着脸装个啥严父了。”
“爸、爸……爸至少跟你多相处相处,多唠唠知心话啊!”
段江山就这么喋喋不休的说着,段虎则就这么闷不吭声的听着。
他们都将对方的肩膀哭湿了,也攥皱了,久久都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