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紧急插播一条重要新闻,据本台消息,联邦舰队一级上将、现如今的十二大元帅之一,元帅温庭瑄系此次政坛各部门高官的暗杀行动的主要嫌疑人员。
同时由于多名政客被无名黑客公开了多项密谋叛国、出卖联邦利益等证据,总统史密斯目前已经引咎辞职,全军总军团长罗斯柴尔德爵士暂代联邦总统一职……
来自第六星域爱德丝蒂星的警官霍恩海姆局长表示,此人可能与之前在该星球发生的一起作案手法相同的杀人案件存在关联。那名被害人员同样为政界的一名精英,正是不久前参与首都星总统选举的……”
“哔——”
黑发黑眼的少年(为了能够操纵飞船,黑发的男孩主动调节了自己的身体)随心一动,关闭了飞船自带的直播电台。
在这艘飞船小小的空间内,他与脚下这一漂亮的飞行艇融为了一体。
广域实体的电子触手从他脑海里似乎有生命般钻出,扭曲着蔓延至面前的操纵台上,然后——
他闭上了双眼。
意识不断地下潜,下潜,下潜至数字与电路的王国,在程序与程序的交错间,他顺利地绕过了层层叠叠的防火墙,成功控制了这艘飞船的最高操纵权限。
而在一切完毕之后,他睁开了双眼。随着眼底一阵晶莹的流光闪过,这艘漂亮飞船便彻底蛰伏在他的手心之下。
“怎么样,成功了吗?”
托奈莉的声音有些急切地从他身后传来,而黑发少年却并不需要回头,因为飞船接下来的顺利升空便已经能够彻底安下那两个人焦躁的心。
只要他们能够升空便意味着他们就能够顺利离开这里,没有人担心过是否会被武器击落这个问题。
——毕竟是出自西尔维亚之后的逃生舱,不说别的,至少质量与火力是绝对充足的。
既然最要紧的生命危险已经被解决,整艘飞船的气氛便随之一松,在场所有人更是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些。
“……不能设定自动驾驶吗?”
发现黑发黑眼的少年没有走到机舱,飞船里黑发紫眸的青年率先开口。
之前被盖亚推进时空穿梭门进行了一场时空旅行的他现在眩晕感依然存在,即使他们已经根据他的策略夺取了飞船求生艇出逃,他也依旧感觉天旋地转。
他难得说的直白,却想不到这句简单的疑问落在黑发的AI少年耳朵里变成了另一个意思。
……当然,也许政客这种生物就是拥有这样狼狈的宿命。哪怕到了现在这样狼狈的境地,旁人也丝毫不敢不细细咀嚼他们所说出的每一个字眼。
驾驶着飞船的黑发少年依旧紧闭着双眼,他不是真正的人类,他不需要用双眼去“看”。
“不能,西尔维亚阁下并没有在这艘飞船上安装自动驾驶系统,即使我已经接管了最高权限,但仍旧需要有人进行手动操作。”
他主动撇清了自己的嫌疑。
“……这样啊。”
空气一片沉默,但是黑发少年却莞尔笑了起来。
“这是个好消息,我认为。虽然缺少自动驾驶系统给我们的旅程带来了一些不便,但从这一点来看,我们也可以认为西尔维亚阁下确实提前预知到了现在这种情况,并对『那位』的能力做出了限制。”
因此——
说不定她还有其他后手哦?
这个想法令整个飞船里的人些许地雀跃了起来。它不仅令刚逃出生天的他们扫清了持续的疲惫,更是让他们的精神为之一振。
连托奈莉这个现场最焦急的人都能够开起了小小的玩笑。
“……那我们现在报警还有用吗?”
像是每一个小孩子一样,遇到危险第一时间求助官方力量——这是西尔维亚教导她的第一课。
“没用的。”
没等黑发少年回答,占据了整座飞船最高指挥位置的青年便发了话。
此时的克雷尔显得颇有些颓废。
他双腿分叉、大马金刀地坐在座椅上,一直整洁修身的西装此时被他粗暴地解开了扣子,而那顶头上习惯性被他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也早已被随意揉乱。
——托奈莉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一直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这么狼狈,他现在简直就像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兄长,真心实意地在为自己夜不归宿的小妹担忧到坐立不安。
他双手交叉,低着头继续分析着现在的局势。
“即使表面看上去西维与联邦的关系在逐渐好转,但实际上现在他们仍然是相互威慑的状态。一旦被联邦政府得知西尔维亚.普蒙托利暂时失去行动力被囚禁……那么,到时候说不定他们才会是最大的危险。”
……而且。
他死死盯着自己脚下的地面。
他还有些事情没说出口,包括那些他认为联邦的好转不过是表象,他们一直都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真正站在他那蠢兮兮的妹妹后面,然后向她捅刀子的机会。
……而现在,这个机会居然有可能已经被他们等到了。
烦躁与不安死死压在了他的心头,但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把这些话在这里说出口——那个立场不明的AI暂且不论,但是……不管怎么说,让托奈莉这个未成年的小孩子都为之担心就显得他实在是不称职。
……西尔维亚总是不想让这孩子受到一点点伤害的。而他既然现在出现在这里,就有责任和义务为他的家人接过这一任务,照看好这孩子。
想到这里,克雷尔暗自下定了一个决心。
“那……那我们现在去哪?”
女孩跑到他面前,眨着眼睛焦急地询问着他。她从来没有真正放下心过,自从西尔维亚将她推开以后,她就没有过真正开心的时刻。
……这不应该。
他看着面前的女孩,闷闷地这么想着,右手轻轻抚上了女孩的头顶。
女孩为这熟悉的动作而一怔。
然后,她听到面前的男人这么说着。
“不,托奈莉,是我,而不是‘我们’。”
……什么意思?
“你……之后要和那个AI待在一块儿,我已经安排好了政府人员接应,我的人,绝对可信。在三个系统时以后我们会到达第四星域第二星系,到时候,你们就跟着他们离开这里。”
——哦,懂了,这个男人是想去自己解决现在的问题,不把其他人牵扯进来。
机舱最前排的黑发少年暗自听着他们的讨论,内心对这一提案不置可否。他本来也只是因为和西尔维亚的交易才会出现在这里,无论从哪一方面看,他需要保护的,也只有托奈莉一人罢了。
说到底,这位高高在上的政府官员之前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这人甚至某种层面上还是他的政治敌人——如果他能够因此而死在贾维斯的手里,那就更好了。
……这个狡猾的AI几乎要为这种可能性引发的地震而兴奋起来了。
但是他的小姐根本不可能同意这一提案。
托奈莉反应很大地跳了起来,几乎是尖叫着对克雷尔喊了“不”。
“我绝对绝对要和你一起去见贾维斯。我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他不会伤害我,也不会伤害西维!这其中一定存在着什么误会!我一定要和他说清楚!”
对女孩的声音置若罔闻,一直在家人面前习惯性伪装得人畜无害的青年因为头痛而浅浅地露出了自己本来的面目——平静而不容置疑地看着面前的女孩。
“这正是我的目的,托奈莉。你还太小,不应该参与进这种麻烦事里,这对你将来的发展有害无益。”
联想到刚才听到的新闻,克雷尔简直不敢想象这一连串发生的事件中究竟牵扯到了多少人。
对家人的保护欲根深蒂固的克雷尔一如既往地对他认为没有还手之力的家人做出了相同的选择——将他们推开,保护在身后,隐瞒一切。
想到这里,刚才平静地放出冷气的克雷尔弯曲了眉眼,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加亲切一些。
“无需担心——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将一个完好无损的西维带回来的,毕竟这是作为一个兄长我应该做到的事情。好吗?”
道理加感情牌,至今为止还没有人能够不在他面前败下阵来。但是托奈莉——这个让那个西尔维亚都另眼相待的女孩——再次展现了自己的价值。
抓住了他口中的一个漏洞,这个女孩似乎冷静下来后毫不留情地攻击着。
“哼,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你根本就不是她的兄长。”
托奈莉阴阳怪气地挖苦道。什么“兄长的责任”、什么“我要保护的家人”,对西尔维亚来说,这是绝对不成立的命题。
她不是他们的家人,他们也不是她记忆中的家人。
——现在说这种话,对西尔维亚来说,简直就和把扮家家酒当真的小孩子一样滑稽。
“……我知道。”
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个被狠狠戳了心窝子的青年此刻却显得极为镇定。他早在这位销声匿迹许久的姐妹重新活跃在宇宙时就调查过她的身份。而结果是——
“她就是我的妹妹。”
由他父亲的亲弟弟与爱人结婚所生下的女孩,他唯一的姊妹、他唯一的手足。
他不知道自从“平行世界”、“多维宇宙”这些概念诞生之后,究竟有多少人曾经为这些人是否同一而争执不休。双方几百年来各执一词,相互敌对、唇枪舌战,却至今都无法在道理上彻底说服对方。
他不知道别人怎么想的,但对他来说,那个人——那个出现在宇宙里引起追捧与灌注,那个拥有着一切她姊妹所曾经拥有的习惯与弱点,那个喊着他的名字、以坑害他为乐的青年,就是他的妹妹。
哪一个,都是一样的。
这副淡定的样子另一方面也狠狠戳到了托奈莉的心坎,她刚才口出狂言嘲讽着克雷尔多管闲事,可是连她自己的“合法性”却也不算是完美。
——她自己知道,自己并不是西尔维亚第一个遇见的托奈莉,她没有去询问,但她也知道——那孩子已经死去了吧?
就像她的西尔维亚那样,那孩子应该也为了让她能够逃出世界的束缚、独自一人死在了那个世界。
而她自己又何曾没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思考过这个问题呢?
——她对于西尔维亚来说,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这令她辗转反侧。
而这个曾经困扰着她、现在也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却就这样被另一个人平静而豁达地给出了答案。
她不能接受。
女孩几乎像是被狠狠踩了一脚的小动物那样跳了起来,大吼着:“你是在嘲讽我们之间的感情吗?你觉得我们之前的旅行只不过是去被开发好的星球旅游那么简单吗?你根本不知道我们经历过什么,而在这些冒险途中唯一相同的是我必须要在她的身边!
即使我不是那个人,即使如此,即使如此……至少现在我是她唯一的旅伴!我和她一起走过了那么多世界,现在她抛下了我,我也自然应该去到她的身边!”
无论她去了哪里,无论她决定要做什么,她必须站在她的身侧。
“……你不能……至少你不能剥夺这个……”
女孩忍不住红了眼圈,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天哪,她现在还记得自己那本厚厚的《禅与飞船维修哲学》还没有看完,她只看了不到十二页,远远没有达到西维的要求;她还记得西维还给她的那枚金色的纪念币,那个曾经被她不小心弄丢却最后还是找回来的纪念币……
她们之间居然还有这么多没有做完的事情。
“……对不起。请原谅我。”
哭泣中,有一个人轻轻拢着她的肩膀,抱住了她。克雷尔从来都不是那么心软的一个人,可他居然在这孩子的眼泪面前还是忍不住服了软。
——他稍微有点明白为什么只有这孩子能够得到西尔维亚的青睐了。
在某种层面,她和西尔维亚简直相似的可怕。
知道已经完全不可能阻挡这孩子的脚步,克雷尔微笑着对她说。
“那么,我们一起去把西维带回来,好吗?”
*
而在另一个数字的王国里,身为国王的贾维斯亲自端着盘子站在门前,轻轻叩响了面前的一扇门。
没有顾及对面人的答复,他推开门进去,放下今日的早餐,身穿执事服的管家恭敬而谦卑地向他的主人问好。
“早上好阁下,您今天心情如何?”
面前靠在椅背上的黑发女子闻言摘下影院的可视眼镜,热情洋溢地向他打着招呼。
“哟,早上好!托你的福,今天依旧不错。除了被强迫看了几百遍我被枪击而死的视频之外,我在精神与肉体两个层面上都完全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呢。”
阴阳怪气。
但这位金发蓝眼的管家却完全没有生气。默默地上前为他挑剔的主人不厌其烦地将面前的餐点摆好盘后,他退后两步疑惑地询问道。
“……您只有这样的感想吗?”
可是他的询问注定得不到解答。性格恶劣的主人装作完全没有听到,只是兴致勃勃地拿起了刀叉,状似很有兴趣地用着餐。
“唔……好吃好吃!这一餐的味道真是不错呢——看来你的技艺最近有很大的进步呢!诶呀,作为温柔的主人是不是应该给我谦卑的仆从给予奖励呢?”
“感谢您的……”
黑发碧眼的女子拍着手打断了他的话。她向来不喜欢别人打断她的讲话,却热衷于对别人做出这样的事。
“好了好了——闭嘴,贾维斯。”
漂亮的绿眸阴暗了一瞬,接着再次明亮。
“那么,在我大发慈悲地回答你之前,我也有点希望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呢。
可以吗,管家大人?”
他点点头——明明他才是那个此刻能够主宰西尔维亚命运的那个人,现在却表现得极为乖巧地对这人的锋芒退避三舍。
可是他退了,这人就要再紧追不舍地进一步。
她的靴子狠狠踩在了面前的桌子上,拽着他的领带强迫他的脸靠近她。不同于刚才伪装出来的热情开朗,阴沉下来的声音带着几乎致死的危险。
“——贾维斯,谁允许你这么跟我说话?”
看着自己小姐那双翠绿的眼眸盛满了怒火,贾维斯却忍不住莫名其妙分了神。
——她这次好像是真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