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凌云彻跪在翊坤宫门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奴才……告退。";
他声音沙哑,起身时,腰间那枚褪色的香囊悄然落下,浸在雪水里,再无人拾起。
如懿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竟莫名松了口气。
";走了好……";她喃喃道,";留在这里也只是徒增伤感罢了……";
没错,她做所得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凌云彻待在翊坤宫过得也不好,她也是看在眼里的,她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能帮他。
皇上现在还因为凌云彻之事与她生气,凌云彻现在离开了,想来皇上心里就算有天大的怒气也该消了吧。
只要皇上不再生气,到那时她想个法子让凌云彻在这宫里过得舒坦些也无妨。
容佩站在她身后,目光阴晴不定地看向凌云彻离开方向,心里暗暗盘算:";这凌云彻还算识相,知道自己留在这儿只会碍着小主的前程。";
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皱眉,";就怕他出去乱说……";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容佩盯着雪地上的香囊,想起凌云彻昨夜那句‘奴才愿为小主死’,喉头一哽,终是抬脚将那香囊碾入泥中。”
如懿转身,看向院内两位懒散的嬷嬷——也不知何时起,这两位嬷嬷也不再对她严加看管,整日里不是嗑瓜子便是闲话,完全不把她这位翊坤宫的主子放在眼里。
";嬷嬷,";如懿强撑着一丝端庄的笑意,声音却有些发虚,";如今凌云彻走了,翊坤宫缺人手,还望嬷嬷去养心殿禀明皇上,请内务府拨两个得用的人来。";
两位嬷嬷对视一眼,陈嬷嬷慢悠悠地掸了掸袖子:";哟,小主这话说的,不过要两个人,哪里用得着去养心殿禀告皇上,直接去内务府说一声便是。”
";就是,横竖内务府自会安排,小主急什么?";
如懿脸色一白,容佩却忍不住上前一步:";两位嬷嬷,咱们小主与皇上的情谊岂是旁人能比的?小主身子病了,你们也有失职之错,若是皇上知晓,嬷嬷们担待得起吗?";
两位嬷嬷闻言,神色微变。
她们虽听上面的命令怠慢如懿,却也不敢真担上怠慢主子的罪名。
犹豫片刻,陈嬷嬷终于不情不愿地起身:";罢了,老奴去养心殿走一趟。";
嬷嬷去了半晌才回来,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娘娘,皇上说了——让内务府看着办。";
如懿猛地站起身,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皇上……当真这么说?";
嬷嬷撇嘴:";可不是?进忠公公亲自传的话,说皇上正忙着批折子,没空管这些琐事。";
如懿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被容佩一把扶住。
她不敢相信,凌云彻已经离开了,皇上竟还是这般冷淡?
";不……不可能……";她摇着头,声音发颤,";皇上定是不知道凌云彻已经走了,他若知道……";
她突然挣脱容佩的手,踉跄着往外走:";我要去见皇上!我要亲自告诉他!";
陈嬷嬷面色一黑,拦住道:“小主,皇上还说了,若是您病了就好好看病,无事便不用外出了,免得冲撞了旁人。”
“冲撞?”
这些日子她何曾冲撞过什么人?
脑海中想起那日在梅园遇到魏嬿婉,一定是魏嬿婉!
";一定是魏嬿婉!";她突然抓住容佩的手腕,指甲几乎嵌入皮肉,";定是她在皇上耳边进了谗言,皇上才会……";
陈嬷嬷实在听不下去,直接打断:";小主,奴婢就直说了——那日在梅园,您突然冲出来,吓得五公主哭闹不止。皇上当场就吩咐了,让您没事别出翊坤宫,免得再惊着公主。";
如懿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两步:";不可能……皇上不会这样对我……";
";怎么不会?";陈嬷嬷冷笑,“若不是皇贵妃求情,可不是只有禁足这么简单。”
陈嬷嬷的话像一盆冰水,将如懿浇得浑身发冷。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连嬷嬷们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原来如此......
原来在皇上心里,她竟还不如一个五公主重要。
所以即便知道她病了,他也从未来看过一眼,甚至吩咐太医来看诊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不过是偶感风寒,皇上都要来问安,连她多咳一声都要传太医。
那些日子仿佛就在昨日一般。
也许……自己一开始就错了,什么凌云彻?皇上真的在乎的是凌云彻吗?
如懿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
容佩被这笑声吓得心头一颤:";小主......";
当夜,如懿便发起了高烧。
好不容易叫来了太医。
太医诊过脉,眉头紧锁:";小主这是郁结于心,气血两亏。";
他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又嘱咐道,";需得静养,万不可再受刺激。";
消息传到永寿宫,嬿婉正倚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拨弄着一只金丝雀的羽毛。
";既然郁结于心,那就好好静养吧。";
她漫不经心地说道,目光却微微一闪,转头对春婵吩咐,";去告诉那两个嬷嬷,既然病着,旁人就不必去打扰了。";
春婵会意,垂首道:奴婢已打点过太医院,在药方里多加了一味茯苓,最是安神静心。”
嬿婉唇角微勾,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安神的药,记得日日送去,务必让她‘好好休息’”。
自此,翊坤宫偏殿彻底沉寂下来,仿佛与世隔绝。
恪贵人听闻如懿病重,特意熬了参汤前来探望,却被守在宫门外的嬷嬷拦住:";贵人请回吧,我们小主需要静养,旁人不得打扰。";
颖嫔不服,冷声道:";本宫只是送些补品,难道这也不行?";
嬷嬷皮笑肉不笑:";小主的病会过人,贵人若是执意进去,万一染了病气,奴婢们可担待不起。";
殿内,如懿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隐约听见外头的争执声,想开口唤人,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床头的药碗还冒着热气,幽幽的药香弥漫在冰冷的殿内,仿佛一层无形的枷锁,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再也挣脱不得。
只有唇边不断溢出破碎的呓语:“‘弘历……’她烧得糊涂了,恍惚又见少年郎执梅含笑,‘你说过,红荔衬青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