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你呀,斗不过钱惟溍
西湖忆,最忆是晴沙。苏子堤前风折柳,灵隐寺中雨煎茶。舟入白萍花。
一片原生态,对于穿越之人的观感,几乎没有市侩之气。
当然,泛舟西湖,不是为了游览怡情,李煜这一举动,巧妙地化解了钱惟溍设置的陷阱,不,应该说,一个大巴掌抽在了钱惟溍的脸上。
城,一定要进。
但,与你无关。
钱惟溍,你就好好守着宴会现场,朕若不去,你就不能走!
至于,朕何时会去?你且等着吧!
游船越过钱塘门、涌金门、清波门,一直来到雷峰塔下,李煜选择从西关门入城。
从这里进去,便是凤凰山,凤凰山上,就是吴越王宫!
没错,李煜直接去见钱俶!
这不算屈尊身份,若按照八竿子能抡到的关系,李煜应该喊钱俶一声“叔”。
钱弘亿、崔仁冀、元德昭三人接到消息,早早在西关门外等候,见龙辇近前,迅速跪下迎接。
“恭迎,大唐皇帝陛下!”
“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煜伸个懒腰,久违的哈欠,揉搓一下紧绷的脸,笑盈盈地将三人搀扶起来。
“辛苦卿了。”
“不敢当!”
“哪位是延世?”
钱弘亿赶紧应声:“陛下,在下就是钱弘亿。”
“延世,你是故人,当年来金陵,咱们二人同游过秦淮河。”
钱弘亿脸一红:“陈年旧事,陛下竟还记得。”
“岂能相忘?对了,王叔可好?”
三人一激灵,“王叔”二字,指得就是钱俶!
话,不好接。
钱弘亿毕恭毕敬:“吴越旧主,恭候圣驾,请陛下上龙辇,罪臣牵马。”
“延世,不必如此,久闻凤凰山景致怡人,正好游历一番。”
“陛下,路途遥远,岂能徒步?”
李煜微笑,拍下肩膀:“走吧!”
走五里路,是对一代枭雄钱俶的敬意。
不多时,入子城,穿游廊,转朱阁,抬头望。
嘉会宫前,一众身着白衣、俯首跪地的人,一男一女,两人站在最前面,正是钱俶与孙王妃。
两旁,则是披坚执锐、冷眼以对的大唐士兵。
李煜见状,不由眉头一皱,看了一眼身边的郑彦华。
“孝儒,这是何意?我说过了,一定要善待吴越王室!”
“陛下息怒,这是钱王爷自行举动,臣,无法干涉。”
“罢了!”
李煜快步近前,恭敬施礼:“钱王叔,朕来迟了,让您与王妃受了委屈。”
“你……”
头又低了一些,说道:“正是李煜。”
“你……”
钱俶瞠目结舌,原本以为,大唐皇帝到了,一定要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极尽羞辱之事!
故而,他打算保留自己的骄傲,抱着必死的心态,没打算给李煜好脸色。
钱弘亿近前,低于几句,钱俶的表情更加惊讶。
步行前来?!
一瞬间,胸中积累的愤怒、不甘、委屈等情绪,消解大半。
依钱俶的阅历,他怎会不知道李煜的意图,无非是摆个架子、邀买人心,但能做到这种程度,也算很给面子了。
灭国事实,摆在眼前,哪有资格抖威风?
意志力一松懈,求生欲就旺盛!
谁想找死?
钱俶原本挺直的腰身,如同泡了醋的蛋壳,缓慢地软化了,一代枭雄,终于低下高贵的头颅。
“吴越罪人,恭迎……大唐皇帝陛下!”
“钱王叔,折煞我也,使不得!”
见钱俶要跪,李煜动作更快,单腿下沉、膝盖触地,一把抱住钱俶的手臂,硬生生托起来。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吴越与大唐隔河相望、越山而至,往日有些许误会,今后不会再有了。”
是啊,今后不会再有误会冲突了,今后也没有吴越了!
李煜又见过孙王妃,令在场的吴越王室成员起来,安抚一番。
该走的走,该散的散。
“此处不是讲话之地,钱王叔,还是入宫去吧。”
“遵……旨!”
“请!”
这个时候,李煜是真没有把自己当成皇帝,只是一个晚辈对长辈的礼节。
过程简单,效果极佳,相信用不了多大功夫,整个杭州都会知道这一次“历史性会面”,尤其钱惟溍的小心思,彻底被戳破了。
走入殿中,李煜主动坐在了下位。
“陛下,这如何使得?”
“诶,朕岂能喧宾夺主,钱王叔、孙王妃坐吧。”
钱俶心里不是滋味,这是我的地盘啊,曾经是,如今……一举一动,小心万分,实在是很不习惯。
李煜挥了挥手,让郑彦华、徐铉、钱弘亿等人都出去,大殿之中,只剩下自己、钱俶及孙王妃三人。
“钱王叔,坐吧!”
“如此,钱俶不恭了!”
一咬牙,拉着钱王妃坐下,曾经无比熟悉、习惯的座位,此刻很不舒服。
随即,一起打量李煜,这个年轻的帝王,身上仿佛有一股魔力,举手投足、自信满满,言谈举止、深意重重。
四下无人,李煜单刀直入,问了一个核心问题。
“钱王叔,为何还不前往徽州?”
钱俶踌躇,说道:“垂垂老矣,故土难离。”
孙王妃也求情说:“恳请陛下开恩,容我夫妻居住杭州。”
李煜脸色微冷:“王妃,如此搪塞朕,不好吧?”
“罪妇岂敢?如今,天下半数,已归大唐,陛下宽仁大量,这偌大的杭州城,也不肯施舍一隅之地?”
钱俶没说话,用力地咳嗽几声,似乎强调,身体抱恙。
“还请大唐皇帝……开恩。”
李煜的脸彻底冷下来,起身拂袖,说道:“这个恩,朕给不了。”
话刚落音,孙王妃的抽泣声就传来,钱俶咳嗽的更剧烈了。
“二位,不妨直说,是怕迁徙徽州之后,性命不保?”
“不,不,罪人不敢这么想!”
“那么,是担心失去锦衣玉食、特权尊崇?”
“不,更不是!”
李煜冷笑:“这不是,那也不是,究竟为何?朕对王室尊重,可不会纵容!”
震惊、恐惧的神色,迅速又出现在钱俶与孙王妃的脸上,啥意思啊,刚有人在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莫非,学过川剧变脸?
“朕来说吧!”李煜转身,一步步靠近,“吴越王,你是认为根基尚在,只要余部打过钱塘江,就有复辟的可能?”
一句话,钱俶感到腿发软,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倒是孙王妃反应快一些,跪下啜泣。
“大唐皇帝,真要赶尽杀绝?”
哭声不小,引起殿外一阵惊慌,钱弘亿、崔仁冀、元德昭三人瘫软在地,心中担忧,却不敢窥探殿内的情况。
李煜叹口气,将孙王妃扶起来,凑近钱俶问道:“朕若要斩草除根,需要大费周章吗?老钱,我是在救你!你一世英名,总不希望晚节不保吧!”
老钱?钱俶有点发懵。
“关于钱惟溍,你了解多少?”
“昭潮是长子……”
“却不是嫡子,自幼送出去,你觉得他对你是否有怨气?”
“……想来,是有一些。”
“朕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不止一些,是很重、是很多!就算将来复辟,也没你什么事情。”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李煜重新坐下,冷声问道:“你可知嘉兴林氏,是如何被灭掉的?是被谁灭掉的?你可知道,钱弘偡、沈虎子的德清之败,他发挥了什么作用?你可曾想过,吴延福为何没有前来救援杭州?”
“这……”
“若不是为了大唐稳定,朕才不愿管你死活!听劝,去做个富贵人吧,你呀,斗不过钱惟溍!”
……
一个时辰之后。
李煜口干舌燥地走出来,头也没回。
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看钱俶自己的抉择。
当然,不是说钱俶能够“选择留下”或“选择离开”,让你走,你就得走!
而是讲事实、摆道理之后,让钱俶彻底明白,以后绝对不能再帮助钱惟溍。
譬如,暗中说服吴越旧臣,忠于钱惟溍,以便重新形成新的集团势力。
真诚,才是最大的必杀技,也是最好的“离间计”。
李煜走后,钱俶沉默了许久。
他未曾想到,钱惟溍的城府如此深沉、心思如此缜密、伪装的如此完美——看似人畜无害,实则,两边的人都被耍了——在李从谦面前,他是一个百依百顺的“傀儡王”,在钱俶面前,他是一个无可奈何、崇尚孝道的好儿子。
孙王妃近前,轻声问道:“王上?李煜所言,有几分是真的?”
“不知道,我已方寸大乱……”
身为枕边人,孙王妃岂能不懂?
“王上,你已经有了定论。”
“唉!”
就算李煜是虚张声势,至少有一条是真的,他是亡国之君,无法更改。
躲在大唐的羽翼之下,李煜为了赢得一个“善待”的名声,对于庞大的钱氏王族,可以被一视同仁、得以保全。
可若是钱惟溍得势,自己又在杭州作为“王上王”,能否保全就不一定了。
权力之争,何谈父子?当年,自己不就是软禁了兄长才上位的?
“延世,可在门外?”
“王兄。”
“进来吧,要事相商。”
去意已决,钱俶决定再加一道保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