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别墅中,地面上掉落的那些大理石浮雕碎片已经消失不见了,厚木门也已经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薄薄的纱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换上的。
纱帘上,是一幅水墨山水画,画的是锦绣江山,刚好遮挡了那边看向这边的视线,看起来倒是有几分朦胧的美感。
此刻,别墅之中,重新变得灯火辉煌,乐队的演奏声悠扬动听,声音比以往更大了几分,甚至连这边凄惨的哭声和求救声都给压了下去。
别墅中的男男女女,此刻正翩翩起舞,在舞池中跳着欢快的舞蹈,好似完全听不到这边的凄惨呼声,也不知道这边发生过什么。
我愣在当场,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
这边的一切是虚影,那边的别墅也是虚影吗?
我提着锤子,转身朝着身后的别墅走去,来到隔着两边的纱帘前,我的身体如同穿过一道光幕,直接走入了别墅之中。
化作猛虎的花花此刻也恢复成了狸花猫的大小,见我走过来,立刻上前凑到了我的跟前,围着我的腿打转。
我领着花花往前走,侍应生穿梭往来,给宾客们端上糕点和酒水,忙的不亦乐乎,仿佛完全注意不到我们一般。
我试着伸出手去拉他们,手掌却如同穿过虚影,也穿过了他们的身体。
怎么回事?
我只是打开了那扇后门,走进去看到了门后的真相,所有的一切就全都变成了虚幻?
我转过身朝着后门处看去,这才看到纱帘后遮挡的区域,似乎还有几个大字。
我睁大了眼睛,仔细辨认,这才看清楚纱帘后挡着的几个大字:汉口景明楼。
汉口?
这里不是上海滩十里洋场吗?怎么会有个汉口景明楼?
我心中不解,花花却低声叫着,用牙齿咬着我的裤腿,示意我继续向前。
我继续往前走,身体穿过舞池中的男男女女,朝着大厅前门的位置走去。
在舞池当中,我见到了正在欢快跳舞的甜果,她妆容精致,头发和衣着一丝不苟,正在和一个身穿礼服的贵公子翩翩起舞。
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眼神中充满了对幸福生活的向往。
我看着这虚幻的一幕,摇了摇头,穿过舞池,穿过众人如同虚影一般的身体继续往前走去。
走到一半,我心中一动,朝着别墅的墙壁走去。
舞池里的男男女女是虚影,我想试试墙壁是否也是虚影,能够直接穿行而过。
果然,墙壁也如同虚影一般,被我轻松穿行而过,来到了外面繁华的街道上。
我转过头看去,街道的拱门上同样挂着牌子,上面书写着“十里洋场”四个大字。
花花冲我叫了两声,迈开步子朝着街道尽头跑去。
我跟在花花的身后,穿过这条繁华的街道,朝着尽头走去。
这十里洋场的街道上,每一栋别墅之中,都在举行着舞会,里面是一个个贵公子和俏千金在翩翩起舞。
有衣着华贵的洋大人,有身穿巡捕制服的巡捕房人员在街道上巡逻,还有包着头巾的阿三站在门口做着尽职尽责的保安和服务生。
原本我也是那翩翩起舞的男男女女中的一员,如今脱离了他们,走在这夜幕下的街道上,再看着他们的舞会,我只觉得这一切充满了虚假。
我快步追上花花,很快来到了道路尽头,十里洋场的道路尽头,是一圈高高竖起,带着尖刺的栅栏。
栅栏外,是密密麻麻、骨瘦如柴的穷苦百姓。
我在人群中,看到了当初找我乞讨的奶孙两人,几天不见,老太太身上的烂疮更加严重了,一条胳膊已经垂了下来,看起来好像是被人打断了。
她那可怜的小孙子,怯生生的拉着他的衣角,肚子也变得更大了几分。
那不是他吃胖了,是生病了,肚子是一种畸形的膨大。
他很可能已经没有几天好活了。
栅栏前,花花停了脚步,蹲坐在原地,仰起头看向我。
我迈步朝前走去,刚一走近,就闻到了一股恶臭,那是这些穷苦百姓身上的脓疮和伤口的味道。
我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还是坚定的走了出去。
栅栏依旧是虚影,轻易的穿了过去。
可走到那些穷苦百姓身前,我才发现,他们是那么的真实。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们,心中充满了困惑:为什么那里的繁华都是虚影,连带着那边汉口景明楼里的场景也是虚幻的,为什么这里的穷苦百姓如此的真实?
我看向那些面黄肌瘦的同胞面孔,开口问道:“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可他们仿佛听不到我的话语一般,只是直勾勾的看着街道上灯火辉煌的别墅,看着里面的舞会,看着舞会上的那些糕点酒水。
我低头看向花花:“花花,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花花蹲在原地,仰着头喵喵叫了起来,还伸出前爪指向街头上那“十里洋场”四个字的招牌。
到了此时,就算我再傻,也反应过来,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境,只是这梦境太长太真实了,差点消磨了我的意志,让我迷失其中。
很显然,眼前这古怪的梦境跟这十里洋场有关,也跟那厚木门后的汉口景明楼有关,可我并不能理解其中的原因。
十里洋场,我听过。
其实十里洋场并不是一个真实的街道,而是旧社会上海滩那些租界里的繁华地方,后来被用来称谓这些区域。
所以,这挂着‘十里洋场’招牌的街道也很奇怪,因为并没有这条街道。
就在我迷惑不解的时候,一个撑着黑色油纸伞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站在了我的身前。
黑无常大人来了。
随着黑无常大人的出现,周围的一切瞬间陷入了凝固。
“季藏,你这次做的不错,我还以为你会迷失在梦境之中,需要我来出手救你。”
我不由得老脸一红:如果不是突然想起花花,我还真就迷失在这梦境之中了,真不是我的意志有多么坚定。
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黑无常大人笑道:“想起花花,那也是你意志的体现,因为花花是真实世界的锚定物。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原来是这样。”我点了点头,继续道:“无常大人,这古怪的梦境,是怎么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