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欢不禁想起,还是在扬州兰台诗赛的时候,他当时念了唐伯虎的那组《花月吟》。苏眉夸赞这组诗写花月写的极好,恐怕大乾无出其右。
苏清欢自然不赞成苏眉的说法,他一时兴起和苏眉说了这《春江花月夜》的名头,但当时苏清欢并没有念给她听。
此后苏眉曾向他提过一次,想一睹《春江花月夜》,也被苏清欢以“下次,下次一定”的理由搪塞了过去。
没想到苏眉到现在还惦记着这档子事呢。而且为了让这诗念的时候更有氛围,苏眉还特意将今日集会的时间地点改到了夜晚灞河之上。
只是现在的节气非春,灞河也非江,花儿也早谢了,唯独剩下了月和夜,苏清欢看着画舫外的明月思忖道。
“春江花月夜,这题目起的好啊!”听到苏眉说的题目后,立马有人夸赞道,“春、江、花、月、夜,五个不同的事物意象组合起来,极具美感,光这题目就已经让人浮想联翩了。”
而听了这人的话,苏清欢却是一愣,这些人不知道《春江花月夜》这个题目?
哦,对,《春江花月夜》虽然是乐府旧题,但那也是南北朝以后的事了,大乾的人自然不可能知道。
历史上,写过这个题目的人不在少数,隋炀帝杨广就写过两首。但古往今来,这个题写出彩的,就只有初唐的张若虚了。
而在拿到题目以后,现场众人却都不敢轻易下笔。
连题目都这么美了,他们就怕写的差了,写出的诗句连个题目都比不过,那就有点可笑了。
“张兄,你打算如何下笔?可有什么高见,说出来也好启发我们一二。”
“你这就是问道于盲了,再说今日有高人在场,我又岂敢在此卖弄。”张绪说完看向了苏清欢。
众人也是恍然,有这圣后亲封的“诗仙”在,确实还轮不到别人出来指点。
“苏公子,您能否先作一首出来,给我们大家打个样儿。”有人鼓起勇气向苏清欢说道。
这种要求……
苏清欢只怕他先把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念出来,别人今晚就不必再写了。
虽然今晚他势必会念出那首旷世佳作,但也不妨给其他诗人才子一个展示的空间。
“感谢兄台盛意相邀,但在下一时间也作不出来啊。”
听到苏清欢的话,现场的人脸上都露出怪异之色。
听闻“诗仙”苏清欢才思敏捷,下笔如有神助,像此前的各种名篇,几乎都是一蹴而就。难不成传言终究只是传言?这人也有“卡文”的时候?
而苏眉也有点懵圈,今日这题目就是为了苏清欢出的。就她所知,苏清欢应该早就写好了,为什么此时他还会说出这种话。难不成到了此时,他还是不愿意念给我听?
一丝酸涩涌上了苏眉的心头。
“虽然在下还没作出来,但我倒是有一些想法,可以和诸君分享一二。”
苏清欢接着说出的话,让众人包括苏眉,不禁喜出望外。
苏清欢虽然不打算当即念出《春江花月夜》,但他不妨给现场的人说说《春江花月夜》是如何来的。
诗歌自有渊源。立意、风格、句法、章法这些,不可能凭空而来。
尤其是像《春江花月夜》这种作品,一定是承上启下的。
苏清欢从容开口道:“在下曾听闻武昌一带,有一民歌,名为《西洲曲》,体例甚为新奇,语言质朴而感情真挚,还请诸君赏鉴。”
明月高悬,晚风时来。
石画舫上的人都望向苏清欢,只听他吟咏道:“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
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果真是好诗!只是这真的是民歌吗?要这是民歌的话,岂不要羞煞我等。”张绪听完后说道。
“吹梦,还真是缥缈梦幻的词语。”苏眉说道。
是啊,南风吹梦,红叶题诗,这样的场景从来都是情思缭绕,苏清欢心中附和道。
而另一个声音接着说道:“这诗的体例果真如苏公子所说,甚是新奇。
每四句一换韵,而且每四句可单独看作一首绝句,那这篇《西洲曲》就可看作由八首绝句组成。
这八章首尾相接,续续相生,就仿佛莲叶一般,互相接续,摇曳生姿。”
苏清欢一听这话,心中立马惊奇道,行家啊!
这人所说正是苏清欢想让在场之人从《西洲曲》里品鉴出的东西,他竟然听了一遍就听了出来。
苏清欢不禁向说话之人望去,愕然发现说话之人正是昨日也在场的,那个戴着帽子的人,而他旁边还有一个戴着帽子的姑娘。
回想起昨天这人还冲自己挥手示意,苏清欢不禁莞尔一笑,李凤啊李凤,你这藏首露尾的,唱的哪一出。
“这位公子说的好啊!”苏清欢夸赞道,“不过公子说的话,在下有些地方不甚明白,什么首尾相连,什么摇曳生姿,还请公子细说,为在下解惑啊。”
李凤听到苏清欢的话,明显一愣。你还不明白,这诗不是你念出来的吗?
但他还是说道:“就比如‘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这一节以采红莲结尾,而下一节即以采莲开头。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这一节以莲子结尾,下一节就以莲子开头……
用类似顶针的手法将整首诗串联起来,连绵不绝,情味愈出。”
“正是如此!”苏清欢夸赞道,你这说完不就省得我说了。
“用这种体例写出的诗词不仅音律和谐,而且续续相生,更有情味。《春江花月夜》这题目最是要写出情味来,所以在下私以为用与这《西洲曲》相近的体例写出,当是不错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