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满意点头,最后看向角落里刚入门不到一个月的弟子,面生的很。
“这位弟子如何看?”
升卿:……怎么看,睁眼看。
“长老袖口摘取时候,沾染霜华一刹,闻到了。”
长老面色微僵,抬起袖子看去,哪里有什么霜华?
神识来回扫视数遍,才在细末之处,感受到一丝浅淡到几乎难以觉察的气息。
“咳…日后,用卦解。”神识如此敏锐,怎么会没有半分灵感?
升卿点头,应是应下了,但是做不做这要看她。
大不了下回也编造一段原因,糊弄过去就是。
念头刚一升起,就见长老目光落在自己眉心之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们修为相差两个大阶,自己还是修的占卜问心一道,很难不看出他人心中想法。
她轻叹一口气,罢了,若是不喜欢,靠着这等手段糊弄过去倒也不是不行,反正问仙山本就是弟子夯实基础与抉择人生方向的地方。
这位弟子神识强悍,目光坚毅,不过是不适合占卜罢了。
升卿敏锐觉察她的反应,心中了然自己被发现了想法,不过就算是再来一次,她的选择依旧不变。
看卦象算出和靠五感找出,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最终结果一样就是了。
数日后,她收集了有关占卜的近百年来的考题,将其中重点背了又背,记忆极深之后,开始进入问仙考核。
一炷香考核时长过去,她神清气爽踏出考核处,唇上露出来到妄仙一个多月以来唯一一抹浅笑。
不过尔尔。
她虽不擅长占卜,但最难一关大多是猜物,于是便短时间内将问仙山内所有事物气息全部记了一遍,靠着敏锐的神识有惊无险渡过考核。
从入山学习到出山,历时一月零三日,成功打破最快离山记录。
不过这个记录有所水分,毕竟她原本修为便是筑基,天然修为优势摆着,少了修炼这一关。
升卿并不以此自满,而是去领了正式弟子的身份牌后,连玉浮山也不回,直接泡进了藏书阁内。
妄仙最一流的功法,通常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宗门从不怕弟子借阅学习,只怕弟子学不会。
她的身影一下子就消失在玉浮山内,一连几日不见人影。
顾如瓷原本还不觉有它,直到反应过来,指尖掐算之后,得知升卿所在之处,亲自上藏书阁内找她。
迈入藏书阁后,随着气息找到了盘在角落里的升卿,她身躯周围密布了一圈的秘籍,而她垂着头看书,右手中做着笔记。
直到顾如瓷走到身前,升卿才反应过来,抬起眼眸看向来人,唇角嗫嚅一刻唤道:“…大师姐。”
“师妹这些是?”顾如瓷看见了升卿腰上的腰牌,知晓她通过考核了,想必是在挑选秘籍。
别的山头弟子一般由师父带着挑选功法,往往是师父本人精通或者本命功法,这般才能传授经验和指点。
但卫砚不需要,只要是妄仙内有的秘籍道法,她都可以指点,因此弟子只管选择自己喜欢的类目就是。
唯一的问题便是,贪多嚼不烂,量力而为。
顾如瓷看升卿这架势,便是一副通修的胆色,想劝诫,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开口委婉道:“挑选秘籍的确耗时费力,师妹可要等过两日师父出山时候问问?”
升卿摇了摇头,“不用,我已然选好了。”
她将挑选出来的五本展示顾如瓷眼前,将顾如瓷看得一愣一愣,五个完全不同方向的秘籍,这般修炼确定不会练出岔子?
将手轻挥到身后,她单手掐算着,要不要阻止升卿,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顺其自然。
她定下心来,小师妹的天赋不一定弱于师父,兴许真的能成。
就算是不成,浪费一二十年,对于灵兽而言,不过百分之一二的生命。
“好,若有不懂的,符箓与阵法可以询问你五师姐,锻体这一门问你六师姐,剑法可问你四师兄,占卜可问我。”顾如瓷露出温笑,接着道:“但偶尔还是要出来晒晒太阳为好。”
“你一连消失数日,几位师兄师姐也有所担心你。”
升卿轻点头。
自此之后,玉浮山内总能看见一坨盘在石头上,屋檐旁,假山上等显眼,但又无甚存在感之处的黑蛇蚊香。
沈萱萱负重训练之时能看见她,符清在户外石桌旁练字能看见她,月琼舞剑也能看见她,每每见到的时候,都像是在摆烂睡大觉。
朝着一个朝阳的位置,往那一摆,就是一整日,看起来慵懒散漫,但修为却突飞猛进。
升卿一口气背下秘籍,随后闭眼,将神魂一心多用分而修之,在识海内自动演化修习。
直到第一批秘籍修炼小成,她摆动蛇尾便朝着试炼塔而去,第一次便将试炼塔突破到第十关。
凭借筑基初期修为,简直不可思议。
她的举动也着实吓到了守塔的无度长老,彼时试炼塔规则还没有因为升卿而改革。
设定是弟子携带一枚令牌进入,若是遇见危险之后捏碎出来。
但升卿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浑身挂彩也不捏碎令牌,反而激发了凶性,一双竖瞳泛着越来越上头的兴奋异色。
她果然还是喜欢厮杀,妄仙很好,玉浮山也很好,但是少了些血气。
她早被血腥染透了,没有杀戮,反而像是失去了什么。
一爪将试炼塔内妖兽穿心,她后背只攻不防御,露出三道深可见骨划痕,下一秒就被一只大手按住。
一道略带低沉的中年音响起,“你该出去了!”
无度将手中小弟子提起,就要将她丢出去,却没想到她居然还敢对自己动手,当即提起一分兴趣。
单手背到身后,一个闪身躲开攻击,如同老头踱步一样慢悠悠围着她转。
“呦呵…血煞入骨,小弟子倒是有一番血性。”他摸着自己的胡子,轻松惬意躲避攻击,语气半带着惊讶点评道。
升卿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强者,看得见却摸不着,那股气场比卫砚还要内敛强悍。
她好奇,自己真的碰不到他衣角吗?
半刻钟后,被丢出试炼塔的升卿不甘心咬牙朝着塔内继续而去。
【补章】
见到刚刚丢出去的小弟子去而复返,无度捻了下胡子,将袖袍朝着眼前弟子一卷,直接捆了起来,准备通知所属山头。
升卿死死挣扎不开,一双竖起的蛇瞳渐渐平复下来,恢复成圆形,盯着眼前秃顶的老头。
无度眼眶回瞪回去,大眼瞪小眼,带着些幼稚道:“瞧?瞧我也要通知你的师父…”
他随即探查了升卿的腰牌,玉浮山的。
原来是千鸿尊者新收的弟子吗?
升卿不语,将头别过,暗暗记下仇来。
无度指尖掐诀正要通知发出,塔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尊者且慢,弟子来接小师妹回山了。”
顾如瓷来到塔内,出口止住了无度长老正准备的告状。
无度抬头,看见熟悉的小姑娘踏进塔内,他对顾如瓷印象深刻,修的占卜一道,当初筑基之时来闯塔。
别人都是尽可能快速通过,毕竟时间拖的越久,下一关越难以为继。
唯独这个弟子,像是一条泥鳅一般,毫发无损进去,毫发无损出来,总能看出关卡破绽,在触发的边缘游走。
因着她的存在,试炼塔打过许多层补丁,让后来的弟子委实好好享受了一把。
没想到眨眼之间,就长大了。
小孩子的变化就是大。
“这是你的师妹?”
无度抬起手,将山河锦袖里的升卿挥了出来,出来之时,升卿身上的伤口就已然恢复,那些试炼塔内遭受的伤,本就是一场幻境。
疼痛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顾如瓷看着吃了瘪的升卿,点了点头,“师妹刚入门,还不太懂宗内规矩,长老勿怪。”
“没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无度挥了挥手,他不爱听这些,真要说什么规矩。
他一届强者窝在试炼塔内,岂不是更没有规矩,“…只是修行亦是修心,她心太重…”
无度没有继续往下说下去,和那双浑黑的眼眸对上,两人目光交汇之际,他好像看见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
每个人的道皆不相同,或许她也能走出自己的一道也说不定,心重的人,脚步也稳。
“…可以在我这磨练磨练。”他中途将原本的说教改了话头,“顺便帮我试试看,这试炼塔还有没有漏洞。”
顾如瓷将目光看向升卿,“此事要看师妹…”
“好。”升卿应了下来,这是她迄今能够频繁接触到的最强者,至于卫砚,一个月才能见上一面,相知甚少,她带着一种天然慕强与好奇,想要观察一下这位长老。
无度点头,随后摆了摆手,“今日接回去先,复盘下前十关出现的问题,为何添了一身不必要的伤口。”
只攻不防那是顶尖强者的手段,对于还未成长起来的幼苗,容易拦路夭折。
升卿想反驳那不是不必要的,而是短时间内解决战斗的最优解,还未张口,就被顾如瓷按住。
“好,我先接师妹回去了。”顾如瓷伸手将升卿手腕牵住,飞离试炼塔。
路上飞远了后,升卿才幽幽开口道:“我没错。”
若是不尽快解决掉对手,就会将自己陷入危险境地,她的举动是最优解。
顾如瓷难得语气严厉道:“师妹的对与错,是以何评判?”
“入道修行,并无对错,只有生死,伤敌去七分,至少留待三分自保,否则对又如何,胜又如何?”顾如瓷虽然不知道小师妹过往过得是怎样的生活,但既然来了妄仙,来了玉浮山。
那么就不再是伶仃求生的灵兽,而是一名有宗门靠山的修士。
“千年万载,不争一时之利,而争一世之机。”
“师姐希望,到那时还能与你与诸多师弟师妹们并肩。”她语气缓和下来,温柔如湖水平静,素来带着包容。
升卿无话反驳,过往周遭,便是一场等待死期的监牢,她是牢笼之中养蛊而出的困兽,除了厮杀,只剩恨意与报仇。
至于未来之事,她并未多想,若是能够一命抵偿那些妖魔,她亦无悔。
对于活着,升卿并没有太多期待。
她生于严寒之中,困于阴暗之地,太阳都照不透本就冷凉的身躯,更何尝活着的心。
这是第一回,有人会在意自己的生死,考虑她的未来。
升卿心中触动一瞬,有所怪异的感觉。
“好,我不会食言,还望师姐亦是。”
顾如瓷听懂了这孩子的意思,她说的是答应了千载过后,一同并肩的承诺,眼中笑意温柔起来。
“会的。”
作为大师姐,她会好好看护着他们,一同修炼,一同除魔卫道,一同问道苍生。
这边将升卿刚送了回去,另一边顾如瓷心念又有所感,目光看向了鹿林,一片火泽蔓延开来。
谁人敢在玉浮纵火?!
她心中顿时有了人选。
她转身就朝着鹿林而去,身后升卿见状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落到鹿林之中。
升卿垂眸看见一只漆黑冒火的…狗在乱窜,看起来浑身炸毛,黑着脸丑陋的很,龇牙咧嘴……
“三师弟,鹿林烧了,二师弟该不高兴了。”顾如瓷熟练开口,拿捏住底下的有宁。
那只撒泼的小疯狗这才甩了甩脑袋停了下来,抬头看着踏空垂眸的大师姐,难得收敛半分。
化为人形站起,显露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不穿法袍,倒是穿着一身皮毛幻化的玄色法衣。
“师兄他又不在…”有宁张口,将那些火焰吸回肚子,只留下一小片焦炭和焚毁的林子。
师兄又去接任务了,他不是喜欢这片林子吗?
既然如此,就该早点回来才是。
顾如瓷查了下二师弟动向,原来是接了一道任务下山去了,约莫两日就会回来,“二师弟两日后就回来了。”
有宁干巴巴的“哦”了一声,随后蹲下随手揪掉一株小紫地丁香,张口一吹,带着焱毒的热气将小花吹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