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先煜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商染的感情不对劲,是在他清楚地知道了商染和盛景呈确认关系之后。
算算时间,是她满十八之后不久。
还不是商染本人告诉他的。
她十八岁生日是在L洲过的,后面她回了京城,苏先煜和路无章几个人去给她补送生日礼物,到那会他都依旧不知道她和盛景呈已经确定了关系。
他潜意识之间也依旧只把商染当妹妹。
直到后来跟苏栾打电话,苏先煜才从苏栾无意间透露出的话里知道了些什么。
一开始只是存疑,可是后面他确定了。
明确知道了盛景呈和商染之间变更的关系后,他的第一反应,是不知道从心底哪处涌出的落寞,后来又变成莫名的烦躁。
因为他反应过来了伴侣关系意味着什么。
控制不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
人的脑子一旦生出些什么不由自主的东西,就会像被操纵着越往里寻求着自己想要的。
他失眠了,睡不着,脑子里全部都是商染。
从小时候的回忆,到她离家几年后他终于又在E市见到她,再到后来他们一起在E市上学的日子……
虽然时间不长,但很轻松,也很舒心。
再往后,盛景呈出现在了商染的生活中。
他对商染有意,是谁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太坦荡了。
苏先煜自然也识得出来,可他却从来没有产生过什么奇怪的心理和感觉。
他一直都觉得,商染只是他的妹妹。
可是到了现在,好像哪里出问题了。
睡不着那些天晚上,他一开始甚至觉得自己生病了。
但并不然。
他想,如果商染和盛景呈没有在一起,他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
不会,他仍旧意识不到自己对商染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他甚至还想,如果跟商染在一起的是他……
只一下,下一瞬就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轰炸开来——
苏先煜拼命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可他没法抑制,越想越控制不住自己满是商染的脑子。
斗争不过,他妥协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商染的感情,是掺了别的东西在里面的,是不单纯的。
他不止想把她当妹妹,也不止想和她做朋友。
他喜欢她。
……
“该怎么说你呢?”路无章轻转着桌上的茶杯,“脑子没开发完全?”
这段感情,连苏先煜自己都后知后觉。
被他取笑,苏先煜却没有骂回去,只是默了默:“或许吧。”
“所以呢?”路无章又抬头,挺认真地,“还停留在那儿吗?”
苏先煜心跳快了一拍,眸子往下垂了垂,阴影淡投,没说话。
又过片刻,他侧过头去,抬眼去看窗外的风景。
天际云层叠了又散,偶尔飞过几只鸟。
路无章也不是故意想提起这个事儿的。
他只是担心苏先煜。
“阿染当初离开那么多年,”路无章斟酌了一下,“现在回家了,有了很好的爱人和朋友,也过得很幸福。”
“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吗?”
苏先煜依旧望着窗外,还是没说话。
“我觉得吧,”路无章笑着道,“你也不用那么死心眼,话说你要是真跟阿染坦白了,你指不定还得被她揍呢。”
“……”
“我也不是想靠只言片语就让你做些什么,只是希望你……”
“不。”苏先煜突然打断他。
路无章话头堵在喉咙处,一脸莫名。
他只看见苏先煜侧过了头,目光含着至眼底的澈意。
苏先煜一字一顿地:“我早就释怀了。”
路无章一愣。
他盯着苏先煜,嘴唇微抿,似在考量刚刚那句话的真假。
沉寂半晌,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消失。
“别纠结了。”苏先煜忽地挑笑,“一天担心我,不如多跟女朋友腻歪腻歪。”
路无章瞬间呿了一声:“关心你还成我的错了?”
“我承认我对阿染是有过别的想法。”苏先煜不避谈了,“但她有自己的选择。”
路无章扬眉。
“那段感情,也是之前的事了。”
苏先煜说得很认真,是内心话。
作为他多年兄弟的路无章只需多思虑一秒,就听出来了。
“你是说,你已经放下阿染了,是这个意思吧?”
苏先煜思绪微远,话却无比洒脱:“是。”
一段爱而不自知的感情,苏先煜被自己长久蒙蔽,错意会了自己对商染的喜欢。
他很后悔。
所以他想过千百种可能。
但无一为真,无一会实现。
时间不会回转,人总是向前的。
与其把自己困于一个节点,不如留住现有的关系,视若珍宝,让瞬刻成永恒。
苏先煜很久之前就想清楚这个道理了。
格外热忱的话,路无章很为他高兴。
他抬起茶往前一递:“干一杯。”
苏先煜扫过他的茶,也没抬起面前的酒杯:“有胆量就喝酒。”
“没胆量。”路无章直率承认,直接收回茶杯往自己嘴里送。
苏先煜鄙夷地送他一个眼神。
“今天没胆量,”路无章倒是无所谓,“改天陪你喝个痛快的。”
“我很忙,”苏先煜没答应。
“你又不谈恋爱你忙什么?”
“忙把路家踹出京城。”苏先煜假笑。
“……”
路无章对苏先煜这副无情的样子很是不悦,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却突然看见了什么人朝这边走过来。
他的话未吐出就止住,转而抬起头望向二楼入口处。
一个女孩,清纯好看的长相,黑发,简单衣着,气质和长相不太符,有些冷。
她一眼看见了坐在靠窗处侧对着这边的路无章,正直直往那个方向走过去。
在看见那儿走来的人时,路无章眸子一弯,立马站起身来。
他朝庄舒那儿走了几步:“到了怎么不打电话?”
庄舒站定在他面前:“我在下面从窗户看到你了。”
“这么明显?”路无章牵着庄舒往桌边走。
庄舒跟着走:“对啊。”
走近了,她就看见了苏先煜。
之前也见过苏先煜不少次,算认识,只是不常说话。
庄舒对着他礼貌笑了笑。
对此,苏先煜也回以点头。
庄舒被路无章拉坐下在他旁边。
“要喝点?”路无章问她。
她没马上说话,目光一转就挪到了路无章面前的杯子那儿,光明正大地看着里面的东西。
没有作祟的路无章随便她看,一点都不心虚。
看了不是酒,庄舒合心地点点头:“我想喝果汁,有吗?”
“有。”路无章马上起身。
这家小酒馆有自己的酒柜和果汁柜,没那么多规矩,可以自己去拿,拿了付钱就是了。
“煜哥,你喝什么?”路无章转头又问。
苏先煜:“水。”
“行。”路无章去果汁柜那边了。
他去拿喝的,苏先煜和庄舒也没说什么话,但也没什么不适感。
两分钟不到,路无章拿着瓶果汁和水回来。
把水递给苏先煜之后,他又拧开手里的果汁递给庄舒。
庄舒顺手接过:“坐几分钟,等会去医院检查你的伤。”
“知道。”路无章重新坐下。
苏先煜听见伤这个字眼,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路无章。
“昨天跟你说了,刀划的。”路无章一个无语的眼神。
苏先煜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平平无奇地哦了一声。
三人都只在这里坐了一会儿,没多久就下楼了。
酒馆外面。
“那我们先走了啊。”路无章拳头轻抵苏先煜肩处。
苏先煜嫌弃似的拍了拍被他捶的地方:“滚吧。”
“再见。”庄舒和路无章站在一边,也微笑着开口跟苏先煜道别。
苏先煜点头:“再见,多看好他。”
“一定。”庄舒笑意更甚。
一旁被弄得跟个小孩似的路无章咳了咳。
他和庄舒跟苏先煜道完别之后就先上了车,随后车开离酒馆。
苏先煜没叫人来接,沿着路口就缓慢地走着。
路边的树落了叶,不时被风卷走,又打旋儿飘扬落在地上。
叶间透风,沙沙作响,好似带走了什么。
树下,苏先煜手把转着手机,身影透着一股洒脱,脚下的街道也望不到尽头。
他就那么走着,脑海里回浮当初。
人不该困于一时而该往前走,这个道理,他确实早就明白了。
就在他无论怎么假设都发现自己和商染不可能之后,他尝试着放过自己,也放过他自私的臆想。
可喜欢是无法掌控的,从小到大的喜欢,怎么可能说释怀就释怀。
苏先煜知道很难,但他仍然努力去做到。
只有纠正自己对商染的情感,他才可以像从前那样,大大方方地出现在她面前。
只要他可以做到,他就可以坦然接受现下所有的一切。
那么一切,就能回到最初。
苏先煜逼着自己忘记对商染的喜欢。
三年零七个月。
年日过得很慢,不因不由之间,他慢慢褪去了起初的疯狂。
他可以再次正视自己的那天,朝阳初升,新的岁月将始。
苏先煜依旧在乎商染。
但他对她的喜欢,已成为过去。
她是他曾经无疾而终的心事。
从此,这段少为人知的爱被他藏于心底,匿于往昔。
年少于不知觉中欢喜,既注定不可得,他愿意放过当初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