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程影姝叹息一声,说出了实情,但依然和颜悦色道:“乐坊并不提供住所,你们还是另寻去处吧。”
此言一出,陈曦假装失算,眉头微蹙,其实他们本来也不会在那边住下。沈暮白轻轻颔首,向诸位绣坊姊妹们道谢,她未发一言,旋即提步而行,推着陈曦的轮椅。
二人甫一出门,便听得身后管事的林姿,冷哼一声,振袖下逐客令。她故意提高声量,话语里夹枪带棒、指桑骂槐,急着将他们驱离。
“别什么人都放进来!闲人莫入,你们能听得明白吗?”
刚跨出门的二人无奈,沈暮白耸耸肩,折身前往乐坊。陈曦猛然回头看向沈暮白,沈暮白没有反应过来。
“做甚?”
他愤愤地指了指自己这一身。
“我要更衣!”
沈暮白扑哧笑了出来。
“不得不说,你扮女人真是像模像样。”
陈曦满脸黑线,不知道说什么。
行至乐坊,隐约传出丝竹弦乐,并无纸醉金迷的气息,反倒是一派摔落颓败之象。坊门外,人影稀少,多是行人匆匆来去,皆未在此地流连,更别提寻欢作乐。
乐坊共有两道门。第一道门不过是掩映于大街的木门,无人把守。沈暮白伸手,门扉微启,隐约可见坊内绰绰。此门虽设,却形同如无,往来的行人皆可随意入内,仿佛是个任人游走之地。然而,真正的乐坊,还未到达。
他们二人穿过第一道门,方至真正的门户。一道雕梁画栋的朱漆大门,门楣高悬鎏金匾额,书写有“金宵”二字,笔势流畅,十足透着此地可行风流之意。门侧立着两尊石狮,双目圆睁,气势森然,似要震慑宵小。门前两侧,有一名劲装护卫笔直而立,手按刀柄,神色冷漠,目光一扫,便令人不敢造次。
沈暮白打量着周遭。原来此门之内,才是真正的销金窟。未得许可者,休想踏足半步。唯有持有特定令牌,或为坊内常客,方可通行。想来偶有不知深浅的狂徒欲硬闯,皆会被无情逐出,甚至遭人重罚。门内深处,弦歌不绝,让人遥不可及。
守门的护卫是个瘦削的汉子,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瞧见破布烂衫的二人,特别是其中一人还是个瘸腿不能行走的。他只一眼,便露出鄙夷之色。
在轮椅上的陈曦,抬眸向守卫说道,“大哥,我们是游家三姊妹的远方表亲,是到此地来寻她们的。我们见一面就走,不会耽搁太久。”
沈暮白跟着点点头,装傻充愣,好让这令人讨厌的护卫放行。她很清楚,现在白日晃晃,还远未到开门迎客的时辰,正是时候。
守卫不说话,他看向两人的眼睛眯起,一副瞧不起的样子。
“哪里来的过街老鼠?!这地方可不是你们这种东西能进的。”
他慢悠悠地开口,满是打压。
陈曦耐心表明他们很快就走,“游鹏有事,让我们和他的妹妹带个口信。”
“你算什么?不过一残废的”,护卫呲牙咧嘴,仿佛找到了可以任由他拿捏的软柿子,他故意瞥了瞥陈曦落在轮椅上的双腿,“还有,你这样的进不去!我可不会帮你抬进去。”
沈暮白屏气凝神,已经火大到过了肺,她扫过门扉的左侧,低声道。
“此处有一条通道,还请行个方便。”
“嘿,还真把自己当头蒜了?怕不是来讨吃食的叫花子!还是一对”,那守门的闻言,仰头大笑,嘴角的讥讽更甚,恶毒地揶揄,“怎的?如今连瘸子都想进乐坊了!瘸子,你腿脚不利索,还是回去歇着吧!”
陈曦被欺负到头上,却神色未变,反倒是沈暮白的手指伸出,望着无知者无畏的守卫一指。她轻轻一侧身,先一步骂道,“你凭何谩骂我们?!可知这位是谁?”
守门的嗤笑一声,随手揪起衣襟抖了抖,“我管你和这个瘸子是谁?就你们这副穷酸样,怕不是还想假冒当朝的异姓皇子吧?”
“正是——”
沈暮白正以为守门的总算是识人了,却反被耻笑。
“就是什么就是!你们要是皇子,我他*的还是当今***沈暮白他爹呢!”
沈暮白脸色一沉,寒意自眼底蔓延。陈曦素来隐忍,凡事不轻易露锋芒,但今日这等轻慢之言,已然触及底线,可没必要与守门的多做纠缠。他依旧不改,沉声劝慰沈暮白。
“此等刁人,不必与他多言。”
谁想守门的不依不饶,尽然直接上手,推搡了沈暮白。那双手就堪堪落在了沈暮白的胸脯上方几寸,这一举动让陈曦满眼冒火,再也压不住了刀人的心思。沈暮白没有反应过来,惊叫出声。
“啊——”
她不得不往后连退了好几步,最终被一双厚实的大手接住,才稳了下来。原来是陈曦,他厉声喝道。
“谁敢动她!”
“呵?你还真以为大声就有用了?”
守门的还在死亡边缘反复试探。
这时,沈暮白的侍卫长陆宁安突然出现,猛地向前一步,腰间佩剑微微晃动。他眼神冷冽,自袖中缓缓取出一枚令牌,显现出了“修”字,他冷冷地贬斥守门的没长眼睛。
“什么东西!修家的贵客也容得你这样奚落?!”
守门的本是满脸不屑,待看清那字,脸色骤然一变,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修……修家?”他声音发颤,额角冷汗直冒,“小的有眼无珠,竟不知二位乃贵客!恕罪,恕罪!”
他连连躬身,惶恐不安地退开,亲自推开了门,弯着腰做了个请的姿势。
“里边请!里边请!这里有坡道方便公子的轮椅直行。”
陈曦仍是神色淡漠,未置一词。沈暮白瞥了陈曦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方才缓步迈入,她掩不住笑,内心暗忖:还别说,陆宁安有点东西。这修家在外日日靠着我舅父家狐假虎威,现下打着他们的名号吓退这些狗眼看人低的,还倒是有来有回,不能算欺负他们了。她给了陆宁安一个认可的眼神。
进到乐坊内部,这里足有三层,每层都有楼梯贯通上下。乌金红绸缎自梁间垂落,案几上先行摆满了珍馐美馔,未见歌姬舞姝身姿袅娜,只听到丝竹悠扬。有几名小厮上前,然而,沈暮白并未多看他们,只是径直吩咐。
“请游家姐妹来。”
须臾,三名衣着素雅但唯唯诺诺的女子被带至第三层的厅中。三人面色苍白,神情惶然,显然不知来者何人。
陆宁安见状,笑道:“三位不必害怕,有事相问,还请移步雅室。”
三姐妹相视一眼,最终还是点头,跟随几人步入室内。无人敢大声说话,生怕隔墙有耳。
沈暮白先行问话,毕竟这里只有自己和游家三姊妹同是女子,她认为由她来说出这个噩耗,或许能够稍微缓和一些。她徐徐开口,“你们的兄长,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一震,却低垂着头,不发一言。
陆宁安皱眉,沉声道:“你们难道不在意吗?游鹏可是你们的至亲。”
几人终于忍不住,低低啜泣。陆宁安看着她们的反应,顿觉自己言语过重,不由得有些愧疚。三姊妹终究不愿开口,也不愿提及任何有关游鹏之事。
于是,陈曦换了个方式开口:“诸位且宽心,令兄之后事,自当厚葬。敢请告知其生前最珍视之物,留作安魂之凭。吾等奉朝廷之命而来,非本郡之人,还望垂怜见告。”
其中看似年纪最长的女子总算抬头,泪眼盈盈,眼中藏着难以言喻的哀伤与隐秘。
“多谢……多谢。”
她轻声呢喃。
陈曦眼见有了交谈的可能,便趁机继续道,“你们在这里过得可好?若有人苛待你们,尽可言明。我等可安排你们前往别处谋生,比如绣坊。”
游家大姐摇头,神色复杂。
“绣坊……也并非什么好去处。”
沈暮白与陈曦皆是一愣,毕竟二人方才自绣坊而来,虽受管事冷遇,但坊内绣女皆是热络,有人情味。
正欲继续追问,陆宁安忽然皱眉,悄然俯身于沈暮白耳畔低语。
“殿下,这里有异味。”
沈暮白一凛:“何处?”
他们二人站起身来,沈暮白将手放在了陈曦的肩上,轻拍了拍。她示意让他再和游家姊妹们聊一聊,自己则和陆宁安有所发现。陈曦微微颔首,示意:你们去吧,这里有我就行。
沈暮白和陆宁安步出雅室,陆宁安的目光紧盯前方空中楼台,指尖坚定。
“那里——能连通上下三层。”
沈暮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得楼台环绕,结构通透。
陆宁安压低声音。
“那股味道……像是尸臭。”
沈暮白闻言,自然心头一紧,却面色如常,冷声道。
“别疑神疑鬼!这里到了夜间人来人往,又瞧着四处空空,根本无法藏匿,乐坊内哪里藏得下尸体?”
可是陆宁安,手却坚定地指向贯通三层的长长乌金红布。
“那里……似乎尚有空余。”
沈暮白心头一抖,寒意爬上脊背。她斜睨陆宁安一眼,低声道。
“此言既出,你可要为你的话负责。”
陆宁安慎重点头。
“属下不敢妄言,曾遇过类似案情,死者被缚于帷幔之后,久而未觉。”
豁出去了!沈暮白深吸一口气。
“好,你若错了,我可要狠狠地在赵允磊面前打你的脸。”
陆宁安望向沈暮白,“殿——”
他尚未来得及阻止,沈暮白已然飞身跃起,足尖轻点楼梯扶手,衣袂翻飞,直向红布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