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万花楼里出来,天彻底黑了。
沈清在画卷前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说话,还时不时抬手扯一把空气的画面,着实在赵珏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震撼。
其实自从与沈清相识之后一路走来,他已经见过好些回她喃喃自语的古怪行径了,眼下想起,总觉得好似她的身边一直跟着一个人,而她是在对他看不见的事物侃侃而谈。
万花楼里,赵珏心中有惧,没敢打扰,如今出了万花楼,他才有胆子鼓起勇气问道:“沈姑娘有那个妖的头绪了?”
沈清点了点头:“说起来,我还认得她呢。”
赵珏大惊:“你认得那个妖?!你、你不是说你才入世,才从山上下来吗?”
沈清点头:“我是对现世不太了解,因为我先前被困山界二十六年,后来又在桂蔚山上待了二十三年,算起来我有近五十年没真正出现在人前了,但这个妖,是我在五十年前认得的。”
沈清解释道:“我曾与你说过,旧南楚的妖道明光国师为我所杀,但明光国师之下余党众多,恐怕有不少趁乱逃走了,方才我在那幅画卷卷轴上看见的咒文便有些类似明光国师的字迹。”
“难道明光国师还没死?!”
“不,我可以确定,他死得透透的。”
那妖道若是死在沈清的手里,她还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又死遁了,可他的魂魄是被毕沧给撕碎的,那就绝无生还的可能。
沈清之所以能认出那卷轴上的字迹与明光国师相似,还是因为毕沧与她的字迹一样。
毕沧的字是她教的,而那只妖曾说过她是为明光国师所救,也是跟在明光国师身后学道,心生爱慕,自然会不自觉地模仿心爱之人,乃至于明光国师的字迹也被她学去了几分。
旧南楚的皇帝死了有一段时间了,这个时候渝州闹出了妖闻,还一夜之间杀了上百人,这对水头寨的名声极为不利。
要知道旧南楚当年会败险些亡国,就是因为听信了妖道的谗言,如今南楚境内不论三方势力中的哪一地的百姓,都对这些仙道妖邪极为痛恨,而水头寨原先在这三足鼎立的势力之中名声最好,眼下也要开始发臭了。
挑起乱象,必是有所作为。
“带来那幅画卷的,可是鹿国人?”
沈清问完,见赵珏惊愣的表情也知道自己猜对了。
那接下来的问题,便是沈清不把那些暗藏的危机分析给他听,他也应当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可以帮你。”沈清道:“我去揪出那只妖。”
如若是鹿国人带来了那幅画,而那幅画又是那只妖所为,沈清便知道该去哪里寻找对方了。
说到底,这些人的死也与沈清有几分关系。
因为当初她以为对方死了,才放任对方在京城外自生自灭,可事实上那只狸猫妖不但没死,还在五十年后的今天害了这么多人。
此举是为再度挑起两国战争,沈清不能让她得逞,因为战争一起,受难的永远都是百姓。
只是有些可惜,那张符在赵珏的身上才放了几日,她还没能看见毕沧呢。
赵珏见沈清一直盯着自己看,目光偶尔还扫到他的心口位置,总为她而跳动的心又一次乱了方寸,他呼吸一窒,犹豫了会儿道:“我与沈姑娘一起去。”
“啊?”沈清道:“我要去鹿国,你也去?”
赵珏点头:“我猜到了你是要去鹿国的,鹿国人用这么肮脏的手段陷我水头寨于不义,甚至与妖为伍,死的绝大部分还是我渝州的百姓,我不能不作为。”
沈清有些纠结了,毕竟赵珏若跟着她,那毕沧就又能偷一点他身体里护心鳞的神龙之力了!
但赵珏身为水头寨的寨主,真身涉敌营,绝对步步危机。
“可是那个妖……会杀人哦。”
赵珏闻言抿嘴一笑道:“没关系,我的身上有沈姑娘赠的护身符,一定不会有事的。”
沈清:“……”
赵珏突然打了个抖,总觉得今夜的风骤然寒冷,像是突然入了冬般。
沈清耸了耸鼻子,嗯,是毕沧妖气的味道。
转身时,沈清道了句:“好酸啊。”
她的声音很低,赵珏很难捕捉到,但看向背对着自己离开的身影,又见她侧眸朝着身侧一处微笑。
如若她的身边真的有一个人,那她抬头的那个角度便可得知,她身边那看不见的人一定是个男子,还是个身量很高的男子。
一丝异样划过心间,赵珏深吸一口气,嗅不到酸味,可满腔都是酸涩的。
绮昀山位于阳州,而今的阳州早已是鹿国地界,且原先阳州的旧南楚百姓,也渐渐适应了鹿国的生活,至少在鹿国没有那些皇帝要炼丹而剥削百姓的事迹发生。
只要有手有脚不懒惰的人,总能养家糊口挣一口饭钱。
沾了前几日在万花楼献画的鹿国人的光,赵珏只要稍微动些手脚,就可以借着那几个死掉的鹿国人的名义通过鹿国边关的排查,入而今的鹿国境。
拦路关卡的人一听赵珏是那群送画的鹿国人之一,侥幸活着回来的,便有人一路安排妥当,直将他与沈清往阳州境内送去,还多说了一句,将军夫人等待久矣。
有人送马,有人送银,还有人前后成队护着他们一路。
万花楼中闹妖之事传得虽多,可毕竟没有亲眼所见之人提起的要详细。送画一事本就是鹿国放出来的一个钩子,如今钩子上究竟钓到了什么样的鱼,总得有人回话。
一路七日的路程,少了盘查快马加鞭五日也到了。
沈清听周围人说了好几次将军夫人,便问赵珏,他们口中的将军夫人是谁。
赵珏道:“不知你可听过胡勒?”
沈清点头:“鹿国的百战王,他竟然还活着?!”
赵珏嗯了声,低声道:“他今年八十了,很不可思议是不是?如他这样经常上战场受伤之人,很少有能活过五十的,可他八十了也依旧健朗,据说,都与他如今的夫人有关。”
赵珏解释:“这些人口中的将军夫人说的便是他娶的续弦,听人说她长得极为貌美动人,还很聪明。胡勒算有勇有谋,但也只在行军打仗上,鹿国朝堂也不稳,五十年前与南楚休战也是因为内乱才停手。他功高盖主,不是如今鹿王最信任的人,可他的夫人却与王后交好,长袖善舞,维持了他在官场上的体面。”
“除此之外。”赵珏低嗤了声:“鹿国人都说将军夫人是仙女下凡,所以胡勒才能活到至今,因为他越长寿,此类说法便传得越广。”
沈清问:“所以这些人都很信任他的夫人?”
赵珏顿了顿,又发出一声冷笑:“我倒是觉得,不像是信任,更像是信奉。”
沈清握着缰绳的手一紧,眼看入阳州关,前来迎接的人变得更多,她与赵珏便没再低声交谈了。
阳州毕竟曾是南楚属地,这里的人也都是南楚的人,即便五十年来南楚人与鹿国人结亲生子,却也没有那么快便改变阳州本土人文相貌。
沈清和赵珏除却容颜上有几分优势之外,似乎与他们长得也没什么不同。
这里的人说话还是保持了旧南楚的语言,直言将军夫人要见从渝州侥幸回来的两个人,领他们前去回话。
一入大门,沈清的目光便扫过这新盖起来的院落,瞧着院落上的砖瓦,庭院的建设,湖石的摆访与林木盆栽,收回目光,再定了定神,手指绕着坤灵镯把玩。
她与赵珏二人到了一间堂内,领路的人让他们在这里等着,没一会儿赵珏便紧绷着身体道:“有埋伏。”
“唔。”沈清点头:“有妖气。”
她的脸色有些冷,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两道屏风之后的珠帘旁。
沈清忽而冷笑:“许久不见啊……宁栀。”
珠帘微动,站在帘子后的女人本想转身离开,可看见沈清身边的男子后又一怔,还是扶着屏风走了出来。
对于在这里见到宁栀,沈清倒是早有准备了。
如今的宁栀已经是鹿国人的打扮,她盘着头发,容貌与过往无异,只是胭脂水粉抹得厚重了些,身上熏了些香,隐隐盖住了妖气。
宁栀没坐在主位上,面对沈清,她也摆不出女主人的架子,只是有些不解为何她见到沈清有惊惧,可沈清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宁栀道:“你一点也不惊讶。”
沈清嗯了一声:“我本就是为你而来的。”
闻言,宁栀浑身发颤,当日濒死的恐惧似乎又重新笼罩在她身上。
沈清道:“你与夙遥算是师出同门,画咒的字迹也大差不差,我能猜到你还活着并不难。”
宁栀对朝堂之事熟悉,是因为她曾接触过王孙贵胄或达官显赫,院子布置的与往日繁州京城的风格相近,是因为她曾在京城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还能让胡勒活到八十岁……那与夙遥当初炼就长生不老丹,用妖邪法术延长人的寿命又有何不同?
沈清当初和毕沧并未亲手杀了宁栀,只因当时毕沧已然重伤了她,她妖丹彻底碎裂,本就活不长久,彼时沈清赶回京城皇宫,便没管宁栀。
她还以为宁栀死定了,却没想到她竟有办法活下来。
“若不留个保命之法,我又怎敢引你们离京。”
宁栀说完这话,难免想起夙遥,她脸色冷了冷:“当年我虽保下了性命,可也精力耗尽,奔走千里在雪地里险些冻死,是将军把我救起的。”
宁栀道:“将军之事,便是我的事。我知道他是赵珏,水头寨的当家,只要他一死,水头寨不足为惧,那整个南楚也如一盘散沙,王家军和那个死了皇帝的破落之地,我根本不放在眼里。”
宁栀对沈清道:“我没打算与你为敌,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我的目标只有他一个。”
她的目光落在赵珏身上。
所以她放下饵,本想引南楚内乱,一旦杀伤够大,势必会被赵珏重视,她放出去的鹿国人本就是死士,不会有活着回来的可能。
故而在听说有人利用那几个鹿人的身份来到鹿国境内,宁栀便知道来者一定不简单。
她听说过赵珏,也知赵珏大致相貌,在人一入阳州听下人报来,宁栀便确定了赵珏的身份,才在院子里设下埋伏。
沈清的出现,是个意外。
宁栀道:“沈姑娘,我见你如今也与过去大不相同了,恐怕御不动几张符,你我若大打出手,你占不到便宜的……不如你就此离开,我当没见过你,他留下,人间事,交由人来平。”
沈清闻言,嗤笑出声:“你拿着人皮画卷杀了一百多条人命,却说人间世让人来平,不觉得可笑吗?”
宁栀见她强硬,笑了笑,又栩栩道来:“二十三年前,渝州城外曾有过一次浩劫降临,此浩劫仙道、妖道皆有所耳闻,传闻附近的居民听到了龙吟声……人间并未化作炼狱,而你如今又成了凡人之躯,孤身一人前来,可见当初守在你身边的那位替你挡下了死劫。”
沈清脸色一冷,宁栀继续道:“你们当初害我一命,杀了夙遥,我不与你为仇,夙遥之死是他走错了路,我也不怪你,可你如今若强行要挡在这个人身前,那我也只好痛下杀手了!”
堂内凉风灌入,两方沉寂片刻,沈清忽而一笑。
“那便试试吧。”她摆出无所畏惧的姿态,直视宁栀:“试试看,你若动我,毕沧会不会出现。”
见沈清这般自信笃定,宁栀又不太敢试了。
宁栀没打算与沈清为敌,她知道当初夙遥盗取的仙魂属于沈清,自然也知道她非寻常人。
即便站在眼前的女子已然是凡人之躯,可宁栀也没敢小觑她。即便她没有因为仙魂修成仙身,可她依旧是桂蔚山丹枫仙人的弟子。
宁栀不想与沈清斗,她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为自己谋得利益。
可她又觉得自己大可以不必那么胆怯,如若沈清已然成了凡人,那煞神若还活着,必然不会让她孤身一人,更不可能放她与另一名年轻的男子单独行动。
思来想去,宁栀还是决意动手。
沈清不怕宁栀,毕竟毕沧就在坤灵镯中,更何况即便没有毕沧,她身上也还有丹枫仙人留下来的各种保命法器,安然护送她和赵珏离开还是不成问题的。
宁栀沉默着,眼神瞥向她埋在暗处的人,只等一声号令。
赵珏从头到尾都没出声,他不知自己能说什么,可他还是从沈清的口中,听到了个陌生的名字——毕沧。
他有种古怪的猜测,这个毕沧或许真的就在沈清的身边。
周围埋伏的人已然在悄然靠近,赵珏是习武之人,五感灵敏,立刻便察觉到不对之处。
沈清也反应过来,她的眼神陡然冷了下来。
这狸猫妖,二十多年前就该收了。
若非如此,渝州百荣城的那些人也不至于在她挑拨的计谋之下枉死。
沈清的动作很快,她随手取出黄符扔在面前,指尖凌空绘上咒文再用力甩袖,咒文印在黄符上带着一股气劲朝宁栀飞了过去。
黄符贴身,宁栀没有内丹,立刻便被打伤了心口。
一声尖利刺耳的狸猫叫惊醒埋伏里的众人,连忙有人冲了出来将沈清和赵珏团团围住,来者各个蒙着湿漉漉的面巾,一股浓烈的迷香从四面吹入。
宁栀比了手印念了口诀才将黄符从身上撕下,饶是如此她也伤得不轻。若不是早年在仙山学过些道法,恐怕她也没法儿自救。
沈清见到迷香,她倒是可以封住五感不受影响,可赵珏在方才众人冲上来时便紧绷了身体大吸几口气,眼下头脑昏沉,已然浑身无力。
来的都是凡人,握的都是兵器。
沈清的目标不是他们,而是宁栀。
宁栀已然受伤,但察觉到沈清没能继续追过来,便知道凡人之躯的沈清降妖斗法没有五十年前厉害了。
她扬声大喊:“先杀那个女的!她是妖!”
此话一出,原先重点攻向赵珏的人纷纷在一瞬间转了刀锋面朝沈清。
迎面而来的寒光闪过眼前晃了一下她的视线,沈清见到宁栀逃遁的姿态,也不管自己身上是否会挂伤,对这赵珏道:“你先离开!”
说完这话,她便从荷包中取出丹枫仙人送出的法器,再将法器丢入赵珏的怀中叮嘱他:“按下青玉,所思方向,它便能带你去!”
沈清打定主意今天要将宁栀拿下,哪怕杀了这些被宁栀安排在院子里的死士她也在所不惜,可要对付宁栀她如今的确不够格,但她还有毕沧。
唯一棘手的便是赵珏中了迷香,再不离开,恐成拖累。
将法器丢给赵珏,告诉他如何使用之后沈清就转身面对宁栀逃走的方向,没再看向赵珏。
她抚摸着手腕上的坤灵镯,对毕沧道。
“设界!摆阵!”
厅堂之上忽而汇聚出一道亮光,光芒闪过众人的眼,叫那些手执刀剑之人纷纷朝光芒的方向看去。
星芒矩阵从顶展开,一圈圈一层层落下如渐成的宝塔,只见宁栀离去的方向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她撞上屏障的刹那便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猫叫,再倒在宝塔矩阵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