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不透风的屋子沉闷又压抑,让人感到胸口闷堵,呼吸不畅。
白袍人身后的那堵墙上,雕刻着一个巨大的图腾,复杂又精美,镂空的设计让阳光有机可乘。
尘埃在金黄的光线中翩翩起舞,古朴神圣的气息扑面而来。
手臂上传来的钝痛让唐樾琛很快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另一只手抬起轻轻地抚摸上她的额头,刺骨的冰凉体温让他瞬间起粟,眉宇间蹙成小山,半垂的眼眸溢满了担忧。
心也跟着呼吸,一抽一抽地痛。
执着的真相往往残忍无情,现在的挽挽应该和当初自己刚恢复记忆时那般锥心刺骨,痛不欲生。
他没办法替她承受这些,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他会和她一起面对一切。
唐樾琛低下头贴上她的脸,轻柔地蹭了蹭,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耳畔,不厌其烦地重复低语着四个字。
“挽挽,我在。”
......
一声声看似缥缈的呢喃宛如唐樾琛健硕可靠的臂弯,一路披荆斩棘地拨开浓重的黑雾,坚定又温柔地把她拉了回来。
爱并非流绪微梦,它能给予人重振旗鼓的勇气与力量。
苏挽歆本能地向唐樾琛凑近,贪恋地蹭了蹭他的脸庞,桃花眼也渐渐变得澄澈明朗。
她不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苏挽歆攀上腰间的大手,熟稔地挤进指缝间,与唐樾琛十指紧扣,抬头间一不小心闯进他的眼睛,黑眸如水,围绕着、拥抱着映在其中的小小的自己。
那颗原本七上八下的心,瞬间安静下来了。
苏挽歆抬起头直视坐在上方的白袍人,目光如炬,神色淡然。
“你想让我们帮你拿回那样东西?”
白袍人直截了当地点头,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不停敲击。
“是。”
“为什么是我们?你们应该比我们更有实力。”
苏挽歆问的这个问题,正好也是唐樾琛想知道的。
当初白袍人明明答应了他,只要他把项链找回来,就会放他离开。
眼下看来,自己被耍了,白袍人根本没想过让他离开。
“这东西只有你们能拿到,况且谁能比苏小姐你更厉害呢?你可是能逆天改命的真正神医~”
白袍人意味深长地拉长最后两个字的尾音,落到他们三人的耳畔,只听出了满满的讥讽,谁都不觉得这是一句出自真心夸赞的话。
唐樾琛和商淮熠心如明镜,身怀这样逆天本事的人是不可能拥有平静安稳幸福的一生,可他们都知道,这才是苏挽歆最想要的。
苏挽歆感到深恶痛绝,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因为这样一具身体,她到底失去了多少,甚至连成为一个平凡的普通人都没有资格。
从小到大受尽非人的折磨,远离亲人与社会的长大,日日夜夜提心吊胆地活着。
“那你为什么要把他们两个牵扯进来?”
她此话一出,两个男人顿时不淡定了,急忙开口阻止她。
“挽挽!”
“苏苏!”
他们听出了苏挽歆的言外之意,这是想把他们摘出去,自己一个人去做这件事。
“哈哈哈哈哈哈...”
“苏小姐,不用白费力气了,他们两个必须和你一起去。”
白袍人含着笑意说这句话,可语气是不容置喙的笃定,他继续扔出重磅的炸弹。
“而且这一切可都是你师父替你安排好的,即使他死了,也不会影响任何。”
“苏小姐,你真是幸运,拥有这样一位好师父~”
白袍人那看似感叹的语气里充满令人作呕的虚伪嘴脸,苏挽歆恨不得将他从那高台上扔下来,反复摔打成肉饼。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幸好,她还没被恼怒蒙蔽双眼,丢掉理智,趁此机会多套出些信息。
这样的刺激下,苏挽歆也没有暴跳如雷,白袍人窥见她眼中的愤恨,对这个徒孙的兴趣更浓了。
“当年喻清给了唐少爷一条项链,那条项链和他给你的一模一样,他早就为你铺好了路。”
“至于商先生,喻清不也同样把那条充满灵性的蛇送给了他。”
“他们两个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入局了。”
“至于那些细枝末节,我想文烟那里会有苏小姐想知道的一切答案。”
苏挽歆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开口的语气却变得有些缓慢。
“你想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什么样的东西能有这样的能力?不,应该说是神力。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白袍人身上,大家都在等他的答案。
按道理说,此等仙品,不该存世。
“碧落幽泉花,每十年一现世。”
白袍人只说了这一句,就闭口不谈更多,显然是有意隐瞒一些事情。
不过,他们三人都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花。
“苏小姐,你和唐少爷先去看看你师母吧,想来你们多年未见,一定有许多话要说。”
白袍人突如其来的“逐客令”让苏挽歆百思不解,但大殿的门已经徐徐敞开,有人走进来为他们引路。
商淮熠以为没自己什么事,加上白袍人所说的话,他也挺想去见见文烟,好奇他入的局到底是怎么样的。
“商先生,留步。”
商淮熠的脚在半空中一滞,扬了扬眉毛,双手插兜重新在原地站直。
白袍人忽然留人,让苏挽歆心下一惊,她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商淮熠。
听到身后戛然而止的脚步声,商淮熠漫不经心地微微侧身,转头间恰好撞进苏挽歆漾着担心的桃花眼。
心蓦地漏了一拍,这一趟来得真的太对了。
商淮熠如孔雀开屏,朝苏挽歆扬起大大的笑脸,眼波粼粼里流淌着缱绻深情,完全忽略一旁的唐樾琛。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薄唇翕动做了几个口型。
“不用担心。”
苏挽歆微微颔首,无声地回应他。
“注意安全。”
尽管在她眼中,这不过是出于朋友间的正常关心,但对于商淮熠来说,这象征着他们之间的关系更进一步了。
他目送苏挽歆离开才悠悠转身,眼尾上翘未落,盛不住满溢的愉悦。
“商先生,想不想留下她?”
白袍人的声音在空中飘荡,时轻时重,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商淮熠内心深处的囚笼,心魔陡然暴动。
商淮熠的面色骤变,这里只有他们两人,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倾泻心底的阴暗。
白袍人手指上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双手交叉撑着下颌,好整以暇地把话讲得更加直白。
“我可以帮你,把她留在你身边,只属于你一个人。”
阴翳的偏执笼罩商淮熠俊美锋锐的脸,如地狱的红莲在眼尾绽放,妖冶又邪魅,嘴角勾起诡谲倨傲的弧度。
“你的条件?”
白袍人十指翘起上下轻拍着手背,轻快的语气仿佛是在谈论无足轻重的事情。
“留下来,继任我的位置,成为这里的主人。”
“你不仅能让所爱伴你身侧,更能继承这里的一切,dm不可相提并论。”
商淮熠没有说话,身形颀长挺拔而立,如芝兰玉树,矜贵桀骜。
白袍人继续向他抛出橄榄枝。
“这里是S组织,历史古老悠久,世界在我眼中,是透明的,而我们如影子,无处不在。”
“一开始,这里名为‘影’,后来改名为‘Shadow’, 再后来改为现在的‘S’。”
“我们是世上最大的情报组织,只要你坐上这个位置,所有人在你面前一丝不挂。”
商淮熠眸光一沉,幽深中涌动着令人眩晕的旋涡,嘴角的笑意凉薄又淡漠,好像一点也不感兴趣。
“商先生,可以慢慢考虑再给我答案,此外,我可以满意你一个条件,任何条件。”
商淮熠置若罔闻,抛出一个前后不搭的问题,现在对方有求于他,他肯定得抓住机会,情报得的越多,才不会太被动。
“为什么要找到那朵花?”
在他以为白袍人还会继续缄口不提时,对方竟然松口了。
白袍人似乎想让商淮熠对他放下戒备,主动地向他示弱,语气里充满疲倦和苦闷。
“因为这里近二十五年出生的人,只有白棠月一个人活了下去。”
“在翻遍所有留下来的古籍后,我终于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就是碧落幽泉花。”
“只是无人知晓,它到底存不存在于人间,古今中外没有一点记录它踪迹的线索,这才有我让喻清去寻找之事。”
商淮熠头脑清醒地继续提出问题,后半句的语气信誓旦旦。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跟着去?我猜得没错的话,唐樾琛手中有碧落幽泉的线索,而我手上什么也没有。”
“喻清不会做多余的事情,你觉得没有,不过是你还没反应过来罢了,再说了,你肯定也不会放任他们两个一起去,不是吗?”
这倒是真的,无论白袍人和喻清的目的是什么,他的确不会只让唐樾琛和苏挽歆两个人去,抛去感情而言,最重要的是他不放心她的安危。
“话说到这地步,你难道还没发现,喻清是故意选了你们两个,为他的爱徒保驾护航,扫清障碍的吗?”
白袍人一语惊醒梦中人,商淮熠眯了眯眼睛,眸底暗潮汹涌。
“他怎么能保证十年后的事情,会如他所愿?”
白袍人粗犷的笑声里带着对这个徒弟的满意和炫耀。
“哈哈哈哈哈...这才是喻清的厉害之处,连我这个师父也自愧不如。”
“事实证明,他算无遗漏,不是吗?”
商淮熠沉思片刻,抓住另一个重点。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地死在段卓天的手中?”
白袍人也罕见的沉默了,再开口时,语气惋惜又沉痛。
“可是他真的死了,也算是死在段卓天手下。”
“什么叫算是?”
白袍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在偌大的殿中清晰可闻,缓缓吐出尘封多年的真相。
“他旧疾缠身,本就时日无多。”
当年他晚了一步,只来得及带走文烟。
时至今日,叩心自问,他也有无法诉说的遗憾。
对于这个徒弟,他真的是又爱又恨。
提及当年之事,白袍人的脊背好像弯了几分。
他向商淮熠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大门再次缓缓打开,有人进来为他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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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苏挽歆和唐樾琛离开后,对方把他们引到文烟之前居住的地方。
白袍人没有以此为借口,只是将他们打发走,而是真的让他们见到了文烟。
苏挽歆迈入庭院,阳光瞬间将她笼罩,为她散去一身的阴寒之气。
她环视四周,在葱蔚洇润里看到久违的洒金碧桃。
临近花期的尾声,枝头上只剩零零散散的花朵,地上洒满了一圈圈的花瓣。
十六岁后,她再也没有见过洒金碧桃。
尽管有能力再种植,却害怕睹物思人。
唐樾琛一直站在苏挽歆身后半步,看到她驻足凝望,脸上露出怀念又伤感的神色。
他上前搂住她的腰,低下头轻轻地亲了亲她的脸颊,注视着她的眼神好像温柔地能淌出水来。
“回去之后,我们在星月湾也种一棵,好不好?”
苏挽歆转过头,目标明确地吻上他的唇瓣,如蝴蝶轻轻一碰又马上飞走了。
“好。”
唐樾琛是她的软肋,更是她坚无不摧的盔甲。
他在,令她无惧过去、现在与未来。
两人十指紧扣地走进屋内,桌面上摆放着三个茶杯,空中飘荡着袅袅白雾。
门从外面被推开,文烟在桌边腾地站起身,手失了分寸地扔下茶杯。
看到师母活生生的站在面前,苏挽歆再也忍不住直接奔向她。
“师母!!”
文烟张开双臂,满脸慈爱地迎接她,眼眶也悄悄地湿润了。
“我的苏苏长大了,好久不见。”
苏挽歆仿佛变成一个小孩,在文烟的怀中嚎啕大哭,
即使是曾经年幼的她,也未曾这般失控过。
她太累了,太需要宣泄了。
文烟一边耐心地安慰她,一边微微扬起下颚,示意门边的唐樾琛落座。
接收到她信号的唐樾琛摇了摇头,只是走近了几步,目光始终落在苏挽歆的身上。
苏挽歆不知在文烟怀中哭了多久,在她起身离开文烟的怀中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她眼前,为她递来了纸巾。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快速拿走抽走纸巾,撇开脑袋擦眼泪。
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如此的不顾形象,应该没有很丑吧...
在苏挽歆杞人忧天时,没有看到唐樾琛眼里的疼惜都快将一切淹没了。
文烟也知道苏挽歆的忸怩,她拍了拍苏挽歆的小脑瓜,眼神看向唐樾琛,让他跟着自己先落座。
他们两个盯着,也不知道苏挽歆何时能缓过来。
明白她意图的唐樾琛没有再推辞,看了一眼还在胡乱擦泪痕的苏挽歆,转身走向椅子。
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冲上去钳住她的下颚,一点点把她的泪水一一吻去,以安抚他因为看到她哭,而变得酸酸软软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