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图书迷 > 都市言情 > 梨花树下的女人 > 第497章 人的一生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梨花沟的老人都说,秀花这辈子是铁打的骨头棉花心。

1950年开春,秀花生在村东头王家漏雨的土坯房里。

她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听见接生婆报“是个丫头”,烟杆子往门框上磕得梆梆响:“赔钱货!”五岁那年娘害痨病死了,后娘进门时带着俩小子,秀花就成了灶房里的使唤丫头。

十七岁那年腊月,村里来了个逃荒的后生李满仓。

秀花爹用三斗苞谷换了这女婿,成亲那天晚上,秀花把菜刀藏在枕头底下。

满仓蹲在炕沿抽了半宿烟,最后叹口气:“你放心,我不碰你。”结果这憨汉子真在柴房睡了三个月,直到秀花扔了菜刀,红着眼眶把他拽进屋。

刚分田到户那年,满仓在修水渠时让石头砸了腰。秀花挺着七个月肚子,一个人把四亩麦子割了。

村里人记得清楚,那天日头毒得能晒死人,她跪在地里割麦穗,裤腿让血浸得发硬——大小子建国就是在地头草垛里生的。

等建平出生时,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秀花把陪嫁的银镯子当了,换回半口袋糙米。

满仓瘸着腿去县城卖血,回来时揣着五个鸡蛋,刚进村口就栽在沟里。

等到被人发现,人都已经冻僵了,全身乌紫,看起来就像个外星人。秀花明知道这样的伤势无可挽回,还是带着家里仅剩的两元钱,拉着黄车去卫生院看病。

秀花抱着浑身滚烫的男人哭:“咱不治了,不治了!”满仓临走前攥着她的手:“把娃拉扯大,顿顿吃白面...”

满仓死了之后,家里没钱买棺材,秀花只能摸黑去山上偷点木材,在家用木具做成简单的棺材,然后和儿子们抬着他藏在了屋后。

从此之后秀花像头老黄牛,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上山,为了粮票和肉票,就算是寒冷的冬天,她仍旧早起晚回,遇上做田鼠的时节,她还会叫上儿子门们一起。

好歹秀花的儿子们还算有出息,大儿子建国八岁就跟着下地,二小子建平十岁学会赶集卖菜,只是在一场意外中成了瘸子,秀花总说是他的错,可这又有谁说的清呢。

只有老三建安生得白净,秀花总摸着他的小脸说:“我儿要念书,将来坐办公室。”

每每一听到别人说自己命不好,年纪轻轻就守寡,秀花总是会用儿子们呛他。

“呦,没女儿的倒是说起三个儿子没福分,要不要先看看自己再来说。”

建国十六岁那年闯了大祸,把村长家玻璃砸了。秀花挨家挨户磕头借钱,最后跪在村长家院里,让人用藤条抽了二十下。

建国躲在草垛后哭成泪人,半夜收拾包袱要走,秀花举着煤油灯堵在门口:“娘不拦你,把这鞋垫带上。”那是她熬了三宿纳的千层底,针脚密得能盛住月光。

后来建国出了梨花沟到大城市里学手艺去了,秀花每天都要在村口张望一会儿,直到有一年夏天,建国长的又高又壮回了家。

秀花看见多年未见的儿子,喜极而泣

之后他就在梨花沟里开了间修车铺,村里人都说他们家三个儿子以后都有出息。

三十岁的时候,因为分地问题硬刚三个男人,她说她有孩子要养,自己应得的她就不会放手。

梨花沟的男人想趁机上钱,秀花拿起大斧子就乱砍。

丧夫的寡妇不仅名声不好听,还要时刻提防起错了不怀好意的男人,秀花每次睡觉的时候都会把里屋,大门锁上,在放几个石头凳子,然后才会哄着孩子睡觉。

半夜,她也是十分警惕,一点风吹草动,就拿着床边的刀,就这样她一个人将三个孩子抚养长大。

四十岁秀花看着瘸了条腿的建平,想着他以后的出路,心中就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成了光棍,于是用着自己省吃俭用的钱,买了春红。

后来,建安这孩子用砖头将忍打死够逃跑了,秀花决定自己最有可能改变命运的孩子突然碎掉了,她觉得此生应该没有比着更槽的事情了。

他每天都望着大门,建安总是不回来,她觉得自己很失败,既然没有发现孩子被人欺负,她只能将这些痛苦的情绪藏在心里,那时候建国和建平正忙着自己的生计,秀花不敢叨扰他们。

去年查出癌症的时候,她想着自己这么多苦日子都过来了,这病一定能过。

它太强大了,开始是腰痛,后来是骨头痛,这药也是要人命的毒药,输了后整个人都快把胆汁吐了出来。

一个月后,医生叫他们再去拍片子,看看结节小了没有,后面准备手术,可上天好像给她玩儿似的,不仅没有缩小反而还增大了。

秀花当时想,不治了,孙子们还要钱,自己都快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万一回家后因为清新的空气,良好的心态没准就自己痊愈了呢。

回来之后,她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那么陌生,她坐在外面的躺椅上,想象着自己离开的世界,那时候花还是开,太阳也会照常升起。

她有点后悔了,她这一生都在为别人奔波,她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更不知道除了梨花沟还有哪儿可以去。

秀花想了很久,决定重新拍一次全家福,除了建安的位置,家里的所有人都围着秀花,她才是生命的开始。

秀花看着穿着喜庆的自己对建平说:“我要活到建安回来,我们好拍一次最完整的全家福。”

可惜,只差一步,她还是没能等到建安。

出殡那日,全村人都来了。八仙桌摆到村口,花圈从老梨树排到山脚。建安抱着棺材不撒手,三奶奶抡起拐棍抽他:“让你娘安心走!她守了你十年,该歇歇了!”

如今秀花的坟头已经长满野菊花,建安被放出来后,在坟边搭了个草棚。村里人总看见他蹲在地里拾掇庄稼,手法跟他娘一模一样。有回暴雨冲垮田埂,他光着膀子垒石头。

今年清明,建安媳妇抱着闺女一起看望她。

月亮爬上梨树枝时,远处传来谁家媳妇骂孩子的声音,和二十年前秀花举着笤帚追他时一模一样。夜风裹着艾草香掠过坟头,野菊花丛沙沙响,像是谁在哼那首跑调的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