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琥浑身都跟着震了下。
虽说他猜测过路驰欢与路明鹤两人关系深厚。
否则的话路明鹤不会连幽灵星盗团首领的位置都给对方,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路明鹤对路驰欢的感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看这架势。
路明鹤不太像是去寻人,反而更像是打算与对方同生共死般。
想到这里。
赤琥抓住路明鹤的手臂又是紧了几分,他强忍着内心的悲痛以及自责开口劝慰道,“首领。”
“虫洞爆炸以后产生的威力几乎能瞬间将人类的身体汽化,然后什么也剩不下,你即便是去了…也找不到新首领的遗体的。”
路明鹤听见这话以后身体晃了晃,眼睫又是剧烈颤动了下。
那向来冷静沉稳的眼眸底下好似沁出了几分血色,乍看甚至还带着一点危险,他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
“但是那又如何…找不到的话就一直再找下去。”
“反正我这十几年的时间也是这么过来的,实在找不到的话我就在那里陪他,否则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那宇宙之中…他一定会很寂寞的。”
路明鹤内心深处好似有什么重建了以后的东西又开始崩塌。
耳旁更是有模糊不清的呓语正在鼓噪不止,让他精神混乱的同时也感觉自己的心脏、血肉似乎在被什么拉扯,下一刻就要四分五裂。
他仿佛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现下不知道在回答赤琥,还是在自言自语,“他明明怕痛得很,但是从来不肯在我们的面前表现出来,受伤以后眼泪虽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还要安慰我们说一点也不痛。”
“他从小就喜欢热闹。”
“也很受欢迎大院儿里小孩子们的欢迎,今天去和这个小朋友一起做作业,明天就和别的小朋友踢球,放学以及周末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的,连我都插不上队。”
“所以如果让他独自待在那个地方,他肯定会难过的。”
是他的错。
明明找到欢欢以后他就下定决心,一定要保护好对方。
但是他没有做到。
他又食言了。
如果当时他没有试图说服欢欢,反而是直接先下手为强将对方打晕,是不是事情就不会发展到现如今的地步了…说来说去。
还是他这个哥哥不称职。
路明鹤话中透露出来的浓烈情感一瞬间震撼到了赤琥。
虽说赤琥与路明鹤是上下级的关系,但是平日里他们已然是与兄弟没什么差别,所以现如今他的面上掠过了一抹剧烈的挣扎之色。
之后。
手指又是松了松。
在他看来——
眼前路明鹤好似是一棵缺水太久以至于即将枯死的植物。
他只需要名为“路驰欢”的那滴水的浇灌,即便那滴水可能是什么穿肠烂肚的毒药,对方似乎也依旧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首领。”
再度开口时赤琥的声音已然是如同砂纸打磨过了般,说不出的沙哑以及艰涩,“如果你当真已经在心里决定好了的话,那就去吧。”
他拦不下来。
甚至也没有什么立场阻拦。
首领和前首领为幽灵星盗团付出的贡献几乎是无法衡量,如果没有他们的话、幽灵星盗团乃至于整个管辖区都不会是现在这欣欣向荣的样子。
正因为如此。
无论如何他也不能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而对路明鹤进行道德绑架。
赤琥的喉结滚动了几下。
说出口的话坚定之中又带着几分哽咽,“幽灵星盗团是你的心血,我会帮你看顾好的。”
说着。
他彻底松开了路明鹤的手臂,似乎并不打算再阻拦。
路明鹤一怔。
但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此时仅仅只是深深地看了赤琥一眼以后,就要登上机甲前往虫洞先前所在的方向。
虽说传送装置里曾经录入过虫巢附近的位置。
但因为虫洞现如今已经消失,那么传送装置中的标记与现实之中的位置肯定会产生一定的偏差。
贸然使用的话指不定会把他传送到不知名的犄角旮旯。
到时候更加耽误时间。
更不用说传送装置里面的能量已经消耗殆尽,持续充能的话大约需要几个小时左右的时间。
他等不起。
所以乘坐机甲反而是最快的。
正当路明鹤打算登入驾驶舱时,就听见他们的身后传来了阵奇怪的动静,那双看起来灰寂而又暗沉的眼眸便是不自觉地动了动。
原本他打算置之不理。
毕竟。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由赤琥来处理,他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赶紧出发去寻找欢欢。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心中浮现出了几分怪异的情绪,好似有道声音提醒着他、若是不回头的话肯定会后悔的。
于是路驰欢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
只见他们眼前的空气突然扭曲了几分,那非同寻常的异常波动令在场的其他星盗都不由得提高了警惕,脸色也跟着凝重了几分。
“首领。”
赤琥站到了路明鹤的身前,继而抽出了别在腰侧的粒子枪,“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路明鹤动了动唇。
他尚且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半空中那扭曲的空气开始急速旋转,紧接着又从那中间冒出了个肉眼可见的、针尖大小的黑点。
而不过片刻的时间里,那黑点已然扩张成了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里黑黢黢的。
好似随时都有可能再钻出只恐怖而又狰狞的王虫来。
在场所有星盗的心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嗓子眼。
只不过他们好歹也是幽灵星盗团培养出来的精锐队伍,在短暂的错愕以及惊慌过后,他们迅速包围了这漩涡,并且举起武器对准。
只要……
这漩涡里面的怪物一冒头,他们立刻就能将其打成筛子。
众人不自觉地屏息。
然而他们所预想的情况并没有发生,一分钟以后那洞口处反而传来了人类焦急的警示声。
“…这下面有没有其他人啊,赶紧闪开…我马上就要从黑洞里面掉出来了…要是被砸到我不赔钱……”
这声音清亮而又微软。
听起来还有点耳熟。
路明鹤听见这声音以后脸色顿时变了变,这道声音几乎是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以至于他一刹那就认了出来,此时他冰冷的目光扫向手持武器的星盗,并且厉声喝道:
“全部放下武器!”
“不许开枪。”
众人被首领这声音吓了一跳,他们虽说颇有几分不明所以,但首领给他们带来的威慑依旧存在。
所以他们迅速放下了武器。
下一刻。
就见个身穿作战服的年轻人从漩涡里面掉了出来。
他没站稳。
因此踉踉跄跄了几下。
这会儿他抬头看向众人,星盗们很轻易地看见了对方那张漂亮到出众的面容以及明亮而又充满自信心的眼眸,让人几乎是无法移开目光。
是路驰欢。
也是他们的新首领回来了!
星盗们原以为他已经遭遇不测,现下见对方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的眼前,一时之间心中激动而又紧张,头脑里更是空白一片。
因此久久没有开口说话。
路驰欢显然也很是不习惯这安静的氛围,因此他跺了跺自己发麻的脚掌以后,又是用手指轻挠了下自己的脸颊,片刻以后才尴尬地开口道,“那什么,我平安回来了。”
“你们干什么都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这不是好好的么…而且迎接我也不用这么大阵仗吧。”
“这粒子枪都拿出来了。”
“等等。”
路驰欢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他的目光狐疑地扫向其他的星盗们,后背顿时出了一身的冷汗,“该不会…这是用来打我的吧?”
星盗们不敢与他对视。
这会儿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路驰欢:……
不用多说。
他就已经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估计是星盗们以为这漩涡里会钻出什么虫族又或者星兽,所以才抬高了粒子枪准备扫射。
幸亏他及时出声。
否则指不定现在要被当成靶子打。
这几乎是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让他不自觉地擦了擦鼻尖上的细汗。
只不过。
见星盗们这副不敢承认的样子,他的恶趣味又是从心底涌了上来,这会儿他抱着手臂轻哼了声,整个人就好似只膨胀的小狐狸般。
当即就要从星盗那里敲诈来一顿饭,这茬才能彻底揭过去。
只不过路驰欢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就在不经意之间与不远处的路明鹤对上了视线。
路明鹤定定地看着他。
那向来从容沉稳的目光此时显得压抑而又深沉。
里面复杂的情绪排山倒海涌来时,几乎要将路驰欢吞没般,一时之间路驰欢心虚不已。
也不敢直视路明鹤。
他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支支吾吾了半晌才是露出个笑容来,之后又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开口道,“哥你看,我完好无损的回来了。”
路明鹤并没有回答。
反而是大步向前走到了路驰欢的面前。
他比路驰欢高了大半个脑袋,肩宽腰窄,身材挺拔而又修长,甚至还带着几分成年男性所拥有的强烈荷尔蒙,让人不自觉地面红耳赤。
正因为如此。
他俯下身时、投射下来的阴影几乎是将路驰欢完完全全地笼罩。
不知道为什么。
路驰欢忍不住想要逃走,但他依旧是克制了这冲动。
他有预感……
一旦自己当真是流露出想要逃跑的意思,无论有没有付诸于行动,他哥估计都会把他狠狠教训一顿。
至于用什么方法教训。
路驰欢不得而知。
路明鹤那冰凉的手指贴上了路驰欢的脸颊,动作小心翼翼,好似是在感受他的温度、从而确认眼前这人是否是真实存在的。
那眼眸之中冻结的坚冰也跟着慢慢融化了几分。
下一刻。
他用力地抱住了路驰欢,动作的力道似乎没有控制好。
所以显得很重。
就如同溺水之人正死死地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
路驰欢左臂上的伤口也被箍了下,虽说他极力忍耐,但伤口实在是太痛,以至于依旧是从唇齿间泄露出了几声压抑的痛呼。
路明鹤顿时如梦初醒。
他懊恼不已地垂下了眼帘,似乎是在自责自己刚才的轻率举动。
“别动。”
他闭了闭眼睛。
将眼底的所有情绪收敛起来以后,才是松开了抱住路驰欢的手,然后颇有几分耐心以及仔细地检查起了对方的身体情况来。
只不过。
路驰欢铁了心不让他担心,因此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左手手臂往身后,他干巴巴地开口说道,“哥,只不过是一点小伤口而已。”
“而且已经及时处理过了。”
“你不用担心。”
路明鹤只把路驰欢的话当做耳旁风,那双沉稳平静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然后又用不容拒绝地语气开口道,“手伸出来。”
这话一出。
路驰欢原本鼓足的气势又是如同个戳破了气球般慢慢漏了下来。
他一向听路明鹤的话。
现下也不太敢拒绝,因此只得是可怜巴巴地伸出自己的左手给路明鹤看了眼,然后小声嘀咕道,“我真的…没什么事儿……”
这话还没说完。
剩下的话已然是在路明鹤压抑着怒气的目光下、被路驰欢匆匆咽下了肚,他垂头丧气。
整个人蔫巴巴的。
不敢再说什么了。
路明鹤看见路驰欢被绷带绑得结结实实的左臂以后,呼吸顿时一滞,心脏也好似被一只大手用力攥紧了几分,钻心的疼痛席卷而来。
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事实上他完全不敢想象欢欢这伤口的创面有多大。
伤势又严重到了什么地步。
因为伤口包扎得很好,以至于路明鹤不敢贸然拆开上方的绷带查看情况,因此现下他也只是颇有几分阴沉地握住了路驰欢完好的右手手腕。
声音难得有几分强势。
“去医疗室。”
“马上。”
说着他大步流星地向前走,而路驰欢则是如同只乖巧的鹌鹑般乖乖跟在他的身后,那眉眼低垂,压根不见在虫洞里大杀四方的神气。
到了医疗室以后。
路明鹤迅速安排医生给路驰欢做了个检查。
路驰欢手腕上的绷带也一圈圈地被拆开,那被虫母咬伤以后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口也跟着显露了出来,虽说医疗室的医生处理过不少伤情,看看见这伤口依旧是闭了闭眼,然后絮絮叨叨地开口说道:
“…也幸亏你这回来得及时,若是再拖延上几天的话,估计整只手臂都要废了,以后别说是拿武器动光刃,就连捏筷子指不定都费劲儿……”
这话一出。
整个医疗室一片寂静。
路驰欢偷偷摸摸去看路明鹤的脸色,不出意料看见了一片显而易见的阴沉以及冰冷。
完了。
捅马蜂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