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将早已准备好的奏折从袖笼之中拿出,在数道凌迟的目光之中高呼‘臣有本奏’。
宦官端着托盘,等他恭敬的将奏折放在托盘上,这才弯着腰呈到皇帝面前。
今上拿过奏折翻看,认真的将奏折上的内容看了一遍。
户部尚书当然不会将啸洲郡那些人和朝中官员勾结的事情写进去。
他又不管判案,职责之外的事情,这种程度的老狐狸不可能多一句嘴!
他写的,是这段时间,户部上上下下配合啸洲通判韩时安之妻李氏如意整理啸洲海商账本的过程。
这奏折是他和宋侍郎一起写的,当时都不想写李如意的,只想写韩时安,但被宋侍郎给改了。
户部尚书不大明白,可当他将奏折呈上去以后,他就知道,宋侍郎这个狗东西,果然狗到了极致。
今上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问道。
“李如意何在?”
不是啸洲通判之妻李氏何在,也不是李氏何在,而是李如意何在!
户部尚书头上的汗一瞬间滑了下来,他怎么可能会知道李如意在哪!
他都没想过打破这沉默局面的会是自己!
他屏住呼吸,下意识去看宋侍郎,但宋侍郎依旧沉默着,头都不抬。
户部尚书手都在微微颤抖了。
刀子一般的视线落在他的后背上,明明一切都好,他却觉得自己后背上已经伤痕累累。
他张了张嘴,想说,臣昨夜已经将人放回家中。
可是他不敢说。
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这是有人暗示下的局面。
有人告诉他,让他昨晚一定要把李如意撵出户部。
只不过,他原本试探一下,还没有进一步行动,李如意就已经二话没说点头同意了,他这便顺水推舟,装作不知道几人离开后一定会遭遇刺杀的可能。
户部尚书不知道李如意命大不大,但他知道,自己如果遇上那样的场面必死无疑,这会儿尸体八成都让人埋了。
而且,他还拉着宋侍郎,找来了陈江安,一定要把账本全都核对一遍,其用意不言而喻。
所以这会儿他悄悄的抬眼去看陈江安的背影,那背影也挺的笔直,完全没有半分要动作的意思。
“怎么?你不知道人去哪了?”
户部尚书吓得瞬间跪在了地上。
“臣……臣以为此间事了,就命人将将李……李当家送回家去了!”
户部侍郎一时顺嘴,连平日里带着些阴阳怪气的称呼都给喊了出来。
他又去看宋侍郎,心中的火气已经熊熊燃烧难以压制。
宋侍郎能如此做,显然是不把他这个上官放在眼中了。
户部尚书,一边生气一边害怕,是什么原因,会让宋侍郎不再惧怕他!?
那分明是知道了内部的消息,猜到他已经快要倒台了。
户部尚书用力压制着自己颤抖的手,他必须要冷静下来,他得想办法自救。
他想起那些被换掉的账本,猜测着到底会不会有人看出那字迹不对。
想到了昨晚宋侍郎想要看那些早先封箱的账本,又被他强行阻拦下来的样子,户部尚书冷静了一些。
虽然他没有收到李如意被杀的消息,但陈江安和牟娘被他牵制着,李如意手里的人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里去!?
而且,最重要的是,户部尚书跟这件事的牵扯原本就不深,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站队罢了。
若是那边真的坚持不住了,他也可以将责任全都推到对方身上,说自己是被胁迫的。
这不是户部尚书不知死活,而是纵观古今,有几个王朝中段的皇帝,能够真正的摆脱文官武将的桎梏,超越开国皇帝的!?
不可否认的,今上是个有雄图伟略的皇帝不假,甚至他还有能力。
只是,有些事情由不得他。
那些分封的藩王,那些日渐庞大又无甚能用的皇族,那些眼看着就要走向衰败的制度……
大齐看似繁盛,可桩桩件件都让这王朝带着即将死亡的老迈。
户部尚书能做到二品,眼光自不必说,则一明君追随,那都是假话,谁给的利益更多,谁能让他的家族延续富贵,这才是他追求的。
今上能给他的已经给到极致了。
可是,对他而言,还远远不够……
不过,就在户部尚书冷静下来的时候,刚才被他一直盯着的宋侍郎忽然开口了!
“臣奉尚书之命,今早已经过去,将李如意和孙小花二人带来,她们如今正在殿外等候传唤。”
户部尚书:……
朝堂之上连呼吸声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上次,如此紧张是在什么时候!?
对了,是宋铭禄跪在大殿上洋洋洒洒一段自白,让那邵平川拼死收集的名录上的人大半都掉了脑袋。
只是如今,宋铭禄不在京中,这一番话又要交给谁来说呢!?
很快,就有人知道了!
李如意和孙小花叩拜皇帝,今上看见二人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账本今早户部已经呈了上来,朕已经翻看过,不过账本繁杂,户部整理的内容又太过笼统,你们既然能写出来,想必对其中内容格外清楚,便由你们将账本之中的内容念给诸位听一听!”
孙小花昨晚虽然猜测自己可能要面圣。
可是,她没想到昨晚才学完规矩,今早就要面圣。
李如意昨晚没说,必然是担心她休息不好。
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总要拿出更好的状态才能应对眼下的局面。
李如意没有上过朝,但她听说过,朝会最长的时间大家一起熬到下午的都有。
孙小花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重压,如果没有休息好,怕是不容易挺住。
这里没有座椅,规矩礼仪不能有半分错漏,对孙小花的身心都是一重考验。
孙小花脑海之中先是空白了一下,但她马上就冷静了下来。
那些账在她脑海之中,翻来覆去的背了那么多遍,说是倒背如流毫不夸张。
而且,她本身就是个天赋卓绝的人,当她收敛心神,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记忆之中那些账本上的时候,人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孙小花也是在诎洲郡帮着李吉祥掌管过日月门的,她很清楚上位者听账本要听哪一部分内容。
一开口,就已经将那些复杂的脉络梳理的无比简单。
不知何时,装着账本的箱子已经被人抬上来打开。
有人听到孙小花念到和自己相关的账目,想要反驳,但才一开口,皇帝身边的宦官就大喊着让他肃静。
有人想要不顾一切的阻止,但在一切都没有尘埃落定之前,这样的挣扎,显然是不合理的。
能站在这里的人,没有几个是傻子,这种主动跳出来的,如果不是疯了,那就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替人隐瞒。
只是,周围早有御林军准备着,有人想要闹事,马上就会被人按住。
孙小花吐字清楚,越念越是顺畅,等到后来,她已经忘了自己此刻身处大殿之中,更忘了周围都是站在大齐权力巅峰的人。
所有人都沉默着,有人听的心惊肉跳,有人则是冷汗涔涔。
今上没有让任何人隐瞒,这件事恐怕不准备善了。
等到孙小花将里面涉及到的人全都背完,朝堂之上在片刻安静后,忽然爆发了一阵喧嚣的声音。
不少人高呼着自己冤枉,而其中不少隐匿于背后的人松了口气,还有那些不应该在账本之中出现,却出现了的人,高呼着孙小花欺君。
李如意也不分辩,带着孙小花二话不说当场跪下。
她的两边是滔滔不绝骂她的声音,户部尚书也跪在她身前不远处,户部尚书是全程跪着听完的。
当他听到那些已经被人换掉的账本内容时,他的心彻底放松了下来,连后背都挺直了。
今上被那些声音吵的头疼,让宦官叫停了所有人。
等到大殿之中重新安静,他才开口让人分辩。
这些朝臣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第一件事就是质疑孙小花写的账本是否是真的!
这种事情,就算是真的账本拿出来都要被质疑,更何况这账本原本就是刚写出来的。
孙小花想要反驳什么,却被李如意用眼神制止。
李如意跪在那里,但后背比前面的户部尚书挺的都板正。
她一开口就是比那些人更冤的话。
“一郡之地首官为郡守,通判次之,臣妇外子至啸洲五年余,眼见啸洲百姓生于圣上治下,存于郡守奢恶之中,海商豪富,却为富不仁。”
“啸洲田地稀少,渔业码头皆为海商私产,寻常百姓难以生存,唯有生育女子当做人牲售卖,无房居,无私产。”
“男子为奴为畜,码头之上日日累死无数,不舍草席,便扔进海中。”
“女子如猪狗,供人赏玩虐杀取乐,按斤按两,唯独不按人!”
“百姓无田地可耕,无出路可走,唯一命矣。”
“外子饱读圣贤诗书,拜天子门下,得圣上教导,济困扶危,克己奉公,双目健在,怎能对此视而不见!?”
李如意情绪激昂,说到后面,是真的有些难以压制的愤怒。
但这些话不过是辩论的铺垫,那些和海商勾结的人,为了保命,不可能承认。
那些与此事无关的,也不可能因为李如意三两句话,就立场鲜明的站队。
不过,听到李如意说韩时安双目健在,有些看热闹的人倒是下意识笑了一声。
毕竟李如意这话在朝堂上听来,就和直接骂脏话没有区别。
别人说她账本是假的,她说别人眼睛瞎了。
李如意话音一落,马上就有人跳了出来。
“李氏你顾左右而言他,啸洲如何与你这账本为假又有何干?!”
“啸洲海商不知凡几,韩时安韩通判也好,你李氏也好,还有你身后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也好,又有何能耐拿到那些账目!”
“本官观你急功近利,韩时安年纪轻轻便要走偏门歪道,倒像是没有那账本,硬是编凑出来,为自己谋私利吧!”
话音一落,马上就有人附和。
“不错,李氏你可知道,呈假账到圣上面前,便是欺君罔上,是诛九族的死罪!”
“尔等伎俩漏洞百出,若是真叫你将黑的说成白的,让圣上如何向大齐的百世基业、黎民百姓交代!”
这话不光是说李如意,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说今上,也是在暗示今上,这样程度的证据可不够!
今上静静的坐在那里,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有人担心今上铁了心要收拾他们,觉得如此隐晦似乎不够,干脆跳出来明说。
“圣上明察,若是真由这妖妇做几本假账就将啸洲之事糊弄过去,史书上记载的这一笔,应当如何写!?”
今上听了这话,有了些动静,他压了压喧闹的人声,再度开口。
“李如意,你说呢!?”
李如意没有抬头,但却不比这里任何人的气场更低。
她跪在这里,跪的不是帝王,不是天地,跪的是自己对生命的敬畏,自然不会丢了她那一点一点捡回来的风骨。
“臣妇才疏学浅,比不得诸位大人,无话可辨,唯有一句!”
听说李如意无话可辩,有人冷笑一声。
有人倒是意外,李当家声名在外,韩惧内的笑话至今还在京城流传,这样的人,会无话可说!?
今上哼哼一声,问她。
“哪一句?”
“臣妇,有人证!”
……
朝堂之上那躁动的氛围忽然哑火一瞬。
人证!?
李如意哪来的人证?
她从到京城就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夸张一点,大家伙连她一顿吃了几粒米都差不多要知道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有人证这件事……
有些人的心突突狂跳,一种不好的念头在心头浮现。
李如意这人实在难杀,有人以为她活着回来只是侥幸,可如今看来,这怕不是今上也有拿啸洲郡这件事开刀的打算。
如此说来,一切可就危险了!
要说李如意和韩时安有层层谋划的能力,这里的人是一万分不信的。
只是,当所有人将视线投到今上脚下的石阶上时,又有人觉得今上的态度暧昧的不像筹谋过一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