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女孩的手里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桌上丰盛的饭菜,小声的对着李婉容乞求道:“好心的老爷太太,求你们行行好,给点吃的吧……祝你们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哎!你这小叫花子!刚不让你在下面要饭,怎么跑这儿来了?快走快走!这都是贵客!”
醉仙楼的伙计眼尖,立刻就追了上来,满脸嫌恶的挥着手就要赶人。
“等等。”
贺远抬手制止了伙计,随后招了招手,示意小女孩靠近些。
“小妹妹你别怕,你才六七岁吧?为什么会是你出来要饭?家里没有其他人了吗?”
小女孩怯生生地走到桌前,目光依旧死死地黏在那些香气四溢的饭菜上,艰难的咽了咽口水,满脸卑微的说道:“爹……爹爹和哥哥……都死了,娘也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我们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而听到小女孩这番话,李婉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连忙对着小女孩招了招手,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囡囡,别怕,到嬢嬢这边来。”
说着,她竟真的将脏兮兮的小女孩小心翼翼的抱到了自己的腿上,拿起桌上一双干净的备用筷子塞到她手里。
“吃吧,想吃什么就自己夹,先填饱肚子再说。”
她柔声安慰着,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小乞丐,而是自己的孩子。
随即,她抬起那双已经有些微红的眼睛看向贺远,带着一丝恳求问道:“贺先生……您身上带钱了吗?”
贺远点了点头道:“带了,不过直接把大洋给她,恐怕也不安全。”
略一思索后,贺远对着旁边的伙计招了招手。
“你去一趟附近的警察局,给我叫两个队长级别以上的当值警官过来。”
说话间,贺远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军官证,在那伙计面前亮了一下。
“把这个给他们看,让他们快点。”
那伙计瞟了一眼军官证上那醒目的官衔和钢印,顿时吓得一个激灵,哪里还敢怠慢,连忙点头哈腰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说完,他便一溜烟的跑向了楼梯。
看着贺远的这番安排,李婉容神情更加复杂,一边轻柔的给怀里的小女孩擦拭着嘴角的油渍,一边轻声道:“贺先生……谢谢您。”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眼眶更红了。
“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
贺远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淡然,但目光却再次落在了李婉容身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但是李小姐,你的这一点善心,恐怕救不了太多人。”
“像她这样的孩子,如今这绍兴城内外没有一万,恐怕也有八千。”
话说到这里,贺远从口袋里掏出厚厚一叠法币,数出三千元放在了桌子上。
“我还有事要忙,就先走了,剩下的事情李小姐你自己看着办就好。”
“不过李小姐,你最好不要忘记我之前说过的话。”
说完,贺远迈步离开了包厢,留下李婉容一个人坐在那里。
而李婉容怔怔的看着贺远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下意识的将怀里的小女孩抱得更紧了一些……
……
离开喧闹的醉仙楼,贺远的身影很快隐入街角一条僻静的小巷。
阴影中,一个身影早已等候在那里,正是冯河。
一身黑衣为他增添了几分肃杀,但眉宇间隐约可见一丝轻松。
“深红同志,你那边如何了?”冯河主动迎上前来问道,目光中带着期待。
贺远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昨晚该做的准备都已经做好了。接下来,就看人性……能不能经受得住考验了。”
“希望李婉容最好别把账本的事情告诉刘文正,不然的话,我真的就只能执行第一套方案了。”
冯河闻言,却是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深红同志,我劝你最好还是别把人想得太好。像李婉容那样的女人在那种环境里浸淫久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而且,我们本来的计划不就是让这几个女人把账本的事透露给刘文正吗?狗急了跳墙,只会让我们的计划更加顺利!”
贺远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并没有反驳,只不过在心中,其实还是存着一丝微末的希望,希望李婉容不要彻底一条死路走到底。
毕竟从她对那个小女孩的态度来看,她的心肠并非完全冷硬,而且头顶的绿框也代表了她很干净。
杀一个被卷入漩涡的普通人,这绝不是自己想做的。
收敛了一下思绪,贺远转而问道:“冯河同志,你那边情况如何?”
而一提到这个,冯河脸上立刻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兴奋之色。
他用力点了点头:“昨晚一切顺利!我们的人成功端了赵有三那个黑市药行在城外的另一个隐秘仓库,抢到了足足几大车的药品!磺胺、盘尼西林都有不少!”
“除去留下一部分给根据地和咱们受伤的同志治病外,剩下的大部分转手卖出去,少说也能换个几十万大洋!”
“这样一来,咱们绍兴特科至少一两年内都不用再为经费发愁了!”
这次行动的成功,无疑给长期处境艰难的绍兴特科打了一剂强心针。
只不过话说到这里,冯河的眉头却又紧紧皱了起来,凑近贺远声音压得更低道:“不过深红同志,昨晚我们的人在行动之前,还有个意外的发现。”
“他们看到民生署的好几辆卡车,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地从城里的仓库拉了不少药品出来,而且还都是些盘尼西林、奎宁之类的贵重药品!”
“我们的人好奇,就悄悄跟了上去,结果发现那些药品全都被送到了城南的几座废弃教堂里。”
话说到这里,冯河的声音多出了一丝惊疑和不安。
“我后来亲自带人过去侦查了一下,发现那些教堂外面有警察和便衣把守。”
“而里面……里面竟然关着密密麻麻的老百姓,一个个病恹恹的,不少人身上都起了红疹脓包……看样子是染上了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