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雨总是来得突然。雨下得越大,街头那些树便越绿一分。
榆街生长着整个榕海市最茂盛的树,与其相称的还有这里独特的青石板路和建筑。榆街的建筑多以不超过三层的小阁楼为主,装修古朴雅致,经营的店家也多与艺术、国粹有关。走在榆街的路上,总有几分穿越了时间的味道。
榆街的吃食简简单单,但味道却多半不错,这里有家小笼包子,便是涂念最爱吃的。当年涂母还在世时,每周都会带她来吃一次。
街口往里走走有家徐氏琴行,这处从开张到现在也有三十多年了。琴行老板和涂母是旧识,自母亲去世后,涂念便一直在这家琴行打着闲工。
窗外的雨不算太大,和树叶相互触碰过程中,会发出清脆的滴答声。涂念听着雨声,一时有些出神。那事过去已经有几天了。
这两天里,涂念在琴行时刻忙着,也就没有时间烦恼那天在幸先发生的事情了。
楚秋容每个月都给她十天假,除了月初七天之外,她可以任意安排。一般不出意外,她这十天里有八天都待在琴行这边。
“……阿念姐姐!”
稚嫩的声音轻轻将涂念的思绪拉回。她收回目光,面前的女娃娃身着淡蓝色小裙子,圆嘟嘟的小脸嫩得好像能掐出水来。
“甜甜弹会了吗?”涂念笑着拍了拍小女孩的头。
“会了!”小女孩答道。她挺了挺胸脯,熟练地将那把有她身体一多半大的吉他摆正,开始弹奏涂念刚刚教的和弦。
女孩的手型很标准,但移动得有些勉强,偶尔还会有几个弹错的音。
几个和弦下来,她也知道自己弹得还不算好,便抱着吉他把脸藏到了后面。
涂念见况笑了笑,她起身走到了甜甜的身后,缓缓蹲下,双臂轻轻环在她身前:“你看,”涂念拿着甜甜的右手在琴弦上拨了两下,“扫下去的时候,手腕要放松……”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变换了几次位置,动作不快但是非常精准。七个和弦,她又从头弹了一遍。
“都记住了吗?”涂念弹完,捏了捏甜甜的脸蛋。
甜甜鼓着腮帮子摸了摸琴弦,小手又在上面试探地拨了拨:“我再试试看!”
涂念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她看着甜甜认真练习的样子,思绪又远远地飘了出去。
这个孩子带了已经快半年了,虽然她的基础不太好,但态度和悟性都不错,每次教些新的东西,她都学得很快,也从不喊累。
再看看自己小时候,一练琴就想着偷懒耍滑,也不知道费了母亲多少心思。她要是能有这孩子一半努力,母亲也不至于总是生气了。
想着想着,一个温柔的女声从琴房外传来:“涂念,有人找!”
“来了!”涂念喊了声,回头对甜甜嘱咐道:“不要乱跑哦,老师一会儿就回来。”
安置了学生,涂念小跑着下了楼。这会儿是正经的授课时间,大厅里一眼看过去,除了琴行老板没有第二个人。
“徐姨,是谁呀?”涂念理了理头发问道。
琴行老板,也就是徐姨,正在专心致志地擦拭着自己心爱的琴,手上的动作温柔又细致:“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看着眼生。”
“他人呢?”涂念有些奇怪,三十多岁的男人,自己也没认识几个啊。
“那不门外那个就是。”
涂念往门口看去,果然有个身材矮胖、身穿黑色皮衣、裤脚挽起了几分的男人站在那。这个背影有点眼熟,不过他背对着大门,涂念也不能很确定地分辨出他的身份。
“我去看看。”涂念说完把长发一拢,正要过去时,身后的徐姨却轻轻拉了她一把。
徐姨将爱琴小心放在桌上,又拿起块手绢擦了擦手:“你认得他吗?”声音很轻。
涂念知道徐姨这是担心自己,便大喇喇地笑了笑:“我不清楚,大概吧。我去看看先,别担心。”说完,便朝那人走了过去。
走到门口时,那人一根烟刚好抽完,身上重重的烟草味闻得涂念直想咳嗽。她皱起眉头,强忍住嗓子的不适感问道:“你找我?”
那人听见,便把手里的烟蒂往地上一丢,转过头来那一瞬,涂念的心脏不禁停了一跳。竟然是他。
一看到涂念,男人重重吧唧了一下嘴:“涂小姐真是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啊。”
说完,男人猥琐地笑了起来,眼仁被厚重的眼皮遮着几乎到了看不见的程度,嘴里那一口黄牙则毫无遮拦的暴露在空气中。
男人一身烟味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口臭,逼得涂念不禁后退了一步。而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猥琐表情,却让她我紧了拳头。
“刘老五,有屁快放。”她说。
“火气何必这么大呢,”刘老五一摆手,翻起了裤兜,翻了好半天,最后从口袋掏出了一张被揉得乱七八糟的纸条扔给她:“癞爷最近缺钱,找你搞些票子花。”
他扔得突然,涂念一个没接住,那纸条便直接滚入了旁边的水坑里。
她迅速把那纸条从水坑里捞了出来,展开一看,果然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欠条复印件。看着上面歪七扭八的一百三十七万元和那个人的名字,她把纸条狠狠攥在了手里。
“涂念,什么事啊?”涂念久久未归,徐姨那边不免开始担心了。
“没事!”涂念反手关上了琴行大门,她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眼前这个男人,她压低了声线,一字一句道:“这个月的,我已经给过了。”
刘老五耸耸肩,连带着他滚圆的肚子一阵颤动:“给过了啊,可癞爷说让你再给点,这可怎么办呢?”
涂念气得浑身颤抖,咬牙道:“你们不要太过分……”
“那你是不给咯?”刘老五并未生气,反而顺势点起一根烟。他深深嘬了一口,上前在涂念脸上吐了个烟圈,又看向琴行,很是欣赏地点了点头:“徐氏琴行,好地方。听说这儿的徐老板,还是个风韵犹存的美娘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