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志在校外公路边转悠了一下,跟着晃晃悠悠走回宿舍。宿舍北区有几个人,在轻言细语地细说着什么。但沙志没有理会,独自坐在自己的床边发闷。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
锦瑟华年谁与度?
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
试问闲愁都几许?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愁肠百结,百结愁肠。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但根本不是“闲愁”啊!
沙志一颗躁动的心根本无处安放,不由得伸手捅了一下身下的床铺。
床架晃动的同时,眼前的光线忽然变得暗淡下来,项得力不知何时站在了面前。
项得力盯着沙志不说话,沙志也不说话。但是,片刻之后项得力伸手招呼沙志一起出去。
项得力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手指在动。但不用说,沙志也明白是一起出去的意思。
正好有点郁闷,正好有点心烦,沙志心想出去透透气也好,于是站起来随项得力往外走。
当项得力走到他自己的床前时,弯腰掀开床上的垫被,拿出一张折叠着的报纸,站起来展开后,又弯下腰到蚊帐里面,翻开另外一边的垫被拿出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然后用报纸包裹起来。
项得立随即站直身体,左手握住报纸的一端,右手又将报纸好好地裹了一下,换右手握着,随后扭头朝侧面的沙志呶呶嘴,接着昂昂然走出宿舍。
赫然是一把刀!
垫被下拿出的东西,从报纸包裹的形状来看,只能是一把刀。
沙志虽然心情不好,但见到用报纸裹着的刀,心下还是有些吃惊。之前曾听百事通提过项得力有把不错的刀,一直想见见,却不想是在眼下心情如此不好的时候见到。
既然有刀,拿着就好,但用报纸裹着,明摆着不会是去做什么好事。
沙志马上想到了英田惨案,心头一激灵,脚下也缓了下来。不过,又正因为心情不好,他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脚下依旧是跟着往外走。
经过梧桐路,二人拐进南面围墙内的男生宿舍楼区,跟着走进南面那栋楼的一楼最东边一间宿舍。
这里是理复班的宿舍。虽然大多数理复班男生住在梧桐路边对面的宿舍里,但因为他们班的男生太多,还有一部分住在围墙内的宿舍楼中。
沙志不认识理复班学生。即使那个被吴霸天打过几巴掌的罗军,也只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但知道部分理复班男生住在这栋楼一楼最东边的几间宿舍里,只不过从未来过。
虽然是第一次来,但宿舍的结构与布局倒是很熟悉。以前他曾在这栋宿舍楼的二楼住过两年。
宿舍中似乎没有人在,安静得出奇。沙志依旧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跟着走。
当他们快走到最里面的时候,项得力猛地冲上前,一把拉开一幅放下的蚊帐,跟着右手高高举起报纸裹着的刀。
这是一个下铺。
蚊帐被拉开时,立刻看到一个脑袋不大头发有点长的小子还躺在被子中睡觉。
长毛小子睁开眼,发现眼前的人和高高举起的报纸后,什么也没有说,懒洋洋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看了看举着报纸的人,又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沙志。
当长毛小子坐起来时,项得力已经松开手中拉着的蚊帐。因为部分被子被掀到了床外,项得力松开的蚊帐没有回到床中间。
长毛小子看了看二人后,将身旁的蚊帐挂在床架上,慢慢将双腿从被子中挪出来坐在床边。
项得力放开蚊帐后,高举的右手也放了下去。
长毛小子的双眼紧紧盯着项得力,项得力的双眼也紧紧盯着长毛小子,二人都不说话,只是互相冷冷地盯着。
二人明显地在僵持,一会儿后项得力的右手又高举了起来。
沙志方才明白过来——自己成了一个打架的帮凶,还是一个带刀小子的帮凶!
心中升起一缕难言的苦涩,脚下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不用去说什么“白衣七侠”,他沙志还有个侠客梦,心中有的是侠肝义胆,义薄云天,脑海中想象的是“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白马饰金羁,联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但眼下却成了……
走,还是留?
留,就是一个帮凶。
怎么可以做一个帮凶!
他堂堂一个男子汉,行得正走得端,即使成不了大侠,但也绝不能丢了名声。即算还没有名声,但那也是羽毛啊!
走,就是抛下同伴。
怎么可以抛下同伴。项得力是同班同学,也是坐在同一排的同桌。平时也处得不错,尽管眼下并不是“为朋友两肋插刀”,但又怎么能走?
沙志心中充满了极其苦恼的矛盾。脚下已经后退了两步,是否要再退,或者是直接转身就走,他犹豫了......
项得力的右手再次高高举起来后,长毛小子的双眼仍然紧紧地盯着项得力。但是长毛小子这次没能坚持多久,扭头看了沙志一眼,然后表情冷峻地伸手去床尾取衣服,然后从衣兜里取出几张钞票,然后递给项得力。
项得力不说话,右手一直举着刀,即使是长毛小子把钞票递给他,他也只是伸出左手。接过钞票后,项得力放下右手,将刀持在身前转身向外走。
一场让沙志痛苦的冲突结束了。
在沙志还没有来得及做最后决定的时候,僵持已经出了分晓。
项得力胜了,长毛小子输了,但是他沙志呢?
项得力和长毛小子二人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但结果已经分明。
沙志也一直没有出声,只是有点漠然地看看二人,可眼下的心情更加不好了。
但是,僵持也好,对抗也好,都已经结束,他用不着再犹豫了,也用不着再想什么了,于是迅速转身向外走去,在项得力前面向外走去。
沙志对长发小子没有任何好感,即使不是因为此刻明显地站在对立面,只是因为对方留着一头长长的头发,就没有什么好感。
不知道项得力为什么要带刀去找长毛小子,也不知道长毛小子为什么要给项得力钞票。其中一定有故事,一定有恩怨情仇。
那些故事本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但他还是参与进来了。是祸是福,现在的他懒得去思考。只是随着项得力一起来,又与项得力一起走。
走的时候,他还是警惕地回头瞥了一眼。不过,其它什么也没有想。
走到宿舍外面的走廊上后,见到明媚的阳光,沙志的心情虽然已经很不好,但终于还是好了一点点。
不过,沙志依旧没有开口。项得力也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紧走几步赶上了沙志。
可没走几步,项得力把报纸打开,里面哪有什么刀?!
报纸中包着的,赫然是一块一头宽一头窄的小木块!
项得力得意地拿着小木块朝沙志晃了晃后,随手扔进了阳光中。跟着将报纸仔细展开,再折叠后依旧拿在手中。
到底什么情况,项得力没有说,沙志也没有问。不过,沙志开始觉得外面的阳光刺眼起来。
还有什么可说,还有什么可问?!
沙志看了看明显有点刺眼的阳光,又看了看那块已经静静地躺在阳光中的小木块,然后一步一步随项得力走回文科班一宿舍。
但走到宿舍门前时,项得力没有进去,说要去找百事通,然后沿着走廊继续朝二宿舍方向走去。沙志依旧什么也没有说,直接拐了进去。
默默地做了回帮凶,沙志本来不好的心情现在更加不好了。
他嘴上虽然没说,内心却早已开始在骂项得力,更在骂自己。
怎么能被人拉出去干那种勾当!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才是他的梦想,这差距也太大了!
他在脑中暗暗地一遍遍骂自己是“猪脑子”,也在骂项得力,但脑中又开始为项得力解脱——那是一个爱好外国文学的小伙子,而且还有个去印加故地的梦想,怎么可能是坏人,一定是那长毛小子欠了他很多钱,而且不还钱!
他在内心安慰自己,也在为自己适才做过的蠢事找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