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窗外夜色尚未退却。
钟泊从梦中苏醒,耳边是轻抚窗棂的晚风,彷如有谁在微弱呼吸。
他失神地看着天花板。一个人的夜,把他拉回了久违的梦境。
过去的记忆纷至沓来,这一刻,钟泊终于想起了与陆予盛分手的原因。
是一个太爱,一个不够爱。
心房似乎被划开一道口子,木木然地,发着疼。
钟泊按住胸口,却止不住上涌的悲伤,那是属于过去的自己的悲伤。
大学的那一场派对后,周围许多同学们对他和陆予盛交往的态度变了。
他们认定这对情侣无法长久,或幸灾乐祸,或长吁短叹。
并且,还有一点成为了他们的共识,那就是陆予盛很可怜,找了个无法生育的omega。
他们一致认为钟泊配不上陆予盛,而后者只是被缠上,或年轻气盛一时为外表所迷。
连陆予盛的朋友们,也是一样——
他们谈论钟泊的时候,总是盛赞他的美丽。
但话末了,又会跟着一句欲言又止的“可惜”。
即便在两位当事人的面前,也没有太多收敛,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只是说出了实情。
这是善意的惋惜或规劝,绝非恶毒的指指点点。
他们都是为了陆予盛好,没有任何的错处,更没有任何的私心。
“你们的话太多了。”
陆予盛起初不太高兴,会张口反驳朋友们。
但时间一长,人人都这么说,耳朵生了茧子,也就只是笑笑,随着他们去了。
“没关系,我没有生气,也不觉得有什么难过。”
钟泊在Alpha问起时,总这么回答。
这不是谎话。陆予盛的朋友们于钟泊而言,本就可有可无,无足轻重。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只在乎陆予盛的态度。
陆予盛可以不在朋友们面前维护他,也可以接着与他们来往,这些都无关紧要。
钟泊想,等陆予盛毕业后,一切都会好转。
大学时的朋友早晚各奔东西,只有他会和陆予盛一直待在一起,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钟泊坚信着这一点,直到……
这种坚信,变成了一种自我安慰。
……
陆予盛对自己的关心正越来越少。
钟泊可以轻易发觉对方态度上的转变,因为事实如此。
他的Alpha早出晚归,不是和工作伙伴商谈公事,就是外出与朋友们聚会。
老实说,陆予盛之前也是这样,但远没有现在这么极端。
如今他与陆予盛一周都说不上几句话,更不必说有什么亲密时刻。
陆予盛往往深夜而归,在他身边沾床便睡,仿佛没有任何话可对他说的。
两人明明在一张床上,相隔不到一尺,中间却塞着无尽的沉默,仿佛彼此是陌生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每当这时,闭着眼的钟泊,周身总会泛起凉意。他开始扪心自问。
是忙碌与压力,让他们渐行渐远了吗。
陆予盛看上去很累,而钟泊在其感染下,也无法打起精神。
在一遍又一遍的扣问、反思、自省中,钟泊愈发疲倦,到最后连一个笑容都挤不出来。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被舍弃了。
陆予盛在他与朋友们之间,选择了后者。
钟泊失落之余,试着努力。他一贯如此。
也正是因为努力,他才有机会远渡重洋,来到陆予盛的身边。
他一边对Alpha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一边向之前的omega舍友求教。
omega舍友有个Alpha男友,两人分分合合了好几次,现在正处于热恋中。
舍友听说过两人的事,对钟泊很是关切。
然而,在钟泊叙述完近况后,他只发来了安慰消息——
“很少有人不受周围人的影响,尤其是天生渴望关注的Alpha。
“Alex那么受欢迎,大概从小就是众星捧月的类型。
“其实我不太看好这种Alpha,根本守不住,他粉丝又多……换一个吧。”
钟泊把手机扔在一边,倒在床上,用枕头埋住了自己的脸。
“陆予盛今天也不在。”
钟泊想到这个,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想摔东西,想乱叫,想把不满全发泄出来。
甚至,他还想冲到陆予盛面前,把对方和那群所谓的朋友都开枪崩掉。
钟泊自认不是个宽容大度的人。
明知不合适,他也无法做到放手,任陆予盛海阔天空。
他不热爱奉献,在背地里默默祝福心爱之人,更是天方夜谭。
如果……
钟泊想,如果自己是Alpha,而陆予盛是omega就好了。
这样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人囚禁起来,不会有任何第三者冒出来反对。
他会把对方锁在舒适的窝里,亲自给对方喂水喂食,甚至是洗澡穿衣。
陆予盛的世界里不会有其他人,父母也好,朋友也好,统统都不存在。
钟泊会宠他、爱他,给他最好的食物,最精美的衣服……
想着想着,盖在脸上的布料变得凉凉的,湿了一大片。
眼眶很热,喉咙也很涩。
钟泊想起总是在冷战的父母,一时泪水便再也止不住。
他和陆予盛就快分手了。
钟泊不愿接受。但人人都这么说。人人都这么说。
……
两人之间压抑的氛围,一直持续到钟泊毕业。
那天他收拾好行李,一脸平淡地对陆予盛说出了分手。
钟泊当然不愿分手,但他想知道陆予盛的想法,他想知道对方会不会挽留。
结果,是他又一次赌输了。
陆予盛没有挽留。
“好,我们分手。”
他接受了钟泊敷衍的分手理由,没再多问一句,目光也没落到对方身上。
多么平和的态度。
没有一点诧异、不舍、愤怒,仿佛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只是没先一步开口。
至此,钟泊完全明白了对方的心意,彻底死心。
仿佛是为了不让陆予盛发现自己的狼狈,钟泊头也不回,走得极快。
踏出这栋房子时,一阵风吹过,把他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化作水珠,留在了草坪上。
以后再也不用亲自割草坪了,真好。
钟泊麻木地想着,拖着拉杆,走过了马路。
他还没有租新的房子,准备先打的去附近的旅馆,随便对付几天。
其实他早该去找房子的,只是心中还抱有一丝希望,盼着陆予盛回心转意。
钟泊很快拦到了一辆出租车。
打开车门的一刹,他却顿住,久久没有上车。
司机不耐烦了,开始大声嚷嚷,钟泊却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就这样走了,以后他和陆予盛,是不是就再无可能了。
钟泊灵魂一颤,如被一根冰锥刺入,呼吸都带着痛。
他后悔了。
刚才他不该为了试探,主动提出分手的。
钟泊没有上车,而是逆着风,开始大步往回走。
然而。
正当他走上人行道,离房子只有数十步之遥之际——
透过后花园的落地窗,他看见了令自己大脑完全空白的一幕。
半拉的百叶帘后,陆予盛背靠着玻璃,正与一个穿t恤衫的学妹拥吻。
“……”
钟泊僵住,耳边声音锐利,有如裂帛。
对面红灯亮起,他浑然不觉。
直至听见汽车喇叭与刹车声,他才转头,木木地,被撞入一片混沌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