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枚小小的骨哨。
顾怜松了口气,当初在地牢出来时,他鼓起勇气向六喜要回了骨哨。
刚才出门前急中生智,随意将骨哨丢到了角落。
果然派上了大用场……
沈暮是保佑他的……
褚平拿起瞧了瞧,没看出什么端倪。
再看着顾怜满头大汗的样子,褚平也没了开玩笑的心思,瞥了他一眼道:“这么急干什么,又不会丢了……”
说着挥了挥手,不耐烦道:“这次就算了,下次小心我揍你!”
偷听就偷听,找的什么破理由。
顾怜拿起骨哨,向宋子殷行了一礼后离开了房间。
“那个骨哨……”
曹珏看着顾怜的背影,忽然开口道:“是人骨……”
正拿起一个苹果啃了一口的褚平顿时跳起。
“青玉,你别开玩笑!”
褚平大惊。
他刚才摸过那个骨哨,现在那个摸过骨哨的手中正捧着一个苹果。
所以说,他摸了一个人骨后,吃了苹果?
所以说……
褚平吓得将手中的苹果扔出去老远。
宋子殷也顾不得再说教褚平这种不礼貌的行为,严肃道:“青玉,这可不能乱说……”
那个骨哨,顾怜爱若珍宝,放在胸口,时不时摸出来握在掌心,宋子殷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
现在听青玉这样说,宋子殷莫名有些惊骇。
“没错,就是人骨。”
曹珏十分确定。
他摸过无数骨头,人骨兽骨一眼就看得出来。
顾怜拿的那个骨哨,毫无疑问就是人骨。
“也许是他自己的……”
曹珏猜测。
褚平强行扯起一抹笑容:“青玉,别开玩笑,你看他像是少根骨头的样子?”
他更倾向于,八成是别人的。
“你们不知道?”
曹珏似乎有些吃惊:“他不能练武,便是因为腰间少了一根骨头,是以不能有大动作,否则很容易受伤,更严重甚至会腰断人亡……”
褚平刚刚用来的漱口的茶喷了出来。
不是,什么意思?
褚平顿时想到当初为了让顾怜练武,可是什么动作都让做了。
现在想想,褚平一阵后怕。
难怪他觉得他一心为了顾怜好,但顾怜却是个白眼狼,不好好练武也就罢了,还恩将仇报,气得褚平心中不知道大骂了顾怜多少遍。
敢情从顾怜角度来看,这是在千方百计要他的命啊!
褚平结结巴巴道:“青玉,这么重要的事,日后能不能早点说?”
吓死他了。
褚平一想到顾怜差点“嘎嘣”死在他手上便一阵后怕,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宋子殷脸色也白了,他想到了时不时的杖刑,还有顾怜腰侧的伤。
难怪顾怜伤口明明已经结痂,却夜夜喊疼。
宋子殷以为他在做戏,没放在心上,前几日还因此训了他几句。
曹珏蛮吃惊:“你们不知道?不应该啊,一眼就看出来了……”
说着狐疑看向褚平:“既然你不知道,为何教着教着突然不教了?”
如果不是知道,以褚平的责任心,怎会突然放弃?
褚平下巴差点没合上,这怎么能一眼看出来?
不过青玉自来是这样,他是天才,就觉得天下人都应该是天才,是以褚平没和他争辩这个,解释道:“不是你劝我?说什么不必教,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又想到他不识好歹,就……就没再教了……”
所以,他们两个说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曹珏和褚平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宋子殷紧张道:“那杖刑呢,对他可有影响?前些日子他腰侧受伤,现在还在喊疼,是不是……”
“子殷……”
曹珏阻了宋子殷的话,安抚道:“放心吧,没事,我看他心有成算,轻易不会把自己放入危险之中……”
这话让宋子殷稍稍放下心来。
也是,顾怜那么聪明,怎么可能让自己有性命之忧。
褚平奇道:“他腰间怎么会少块骨头,自己弄的?”
不怪他有这个想法,自从听说了顾怜那些残暴的行为,现在顾怜在褚平心中,已经是个脑子不正常的“人”。
曹珏思虑一瞬:“应该是有人不想让他习武……”
取了那根腰骨,可以一劳永逸,让顾怜再无习武的可能。
没有武功的顾怜,将毫无威胁。
凶手么,无非就是当年拥护顾怜登位的那几人之一……
可惜现在都死了。
褚平愣了一瞬,练了这么多年的武功,他太知道腰间少了一根的骨头的支撑,对于习武者是多致命的伤害。他当初感叹顾怜是个瓷娃娃,碰不得摔不得,没想到感叹成真,顾怜真成了个不能碰的“瓷娃娃”。
宋子殷闭了闭眼,一掌拍在了桌上。
这应当是顾怜年幼时发生的事情。
那时候即使顾怜身为少主,但一个无权无势的少主,不会引人关注,所以关于顾怜幼时记载极为稀少,宋子殷没查到。
难怪顾怜性情不定,多疑残暴。
宋子殷也没有再同褚平和曹珏谈论其他,至于顾怜知不知晓蛊毒的解药,宋子殷今日没心情再问,他同曹珏商量,待过几日会让曹珏亲口问问顾怜。
待送走了曹珏和褚平,宋子殷有些似乎被抽光了力气,瘫坐在座椅上。
他日后,有什么脸面去见晨妹。
宋子殷常常回想那时的场景,除了懊悔,便是自责。
如果当年,他的计划能更周密些,是不是小欢就不会流落在外,吃尽苦头。
可惜没有如果……
顾怜已经悄悄从屋外走了进来,站在宋子殷面前辩解道:“我刚刚真的不是故意偷听的,我什么都没听到……”
顾怜十分委屈。
如果偷听到些机密就算了,被罚被打他都认了。
但什么都没有听到,又被褚平一阵讥讽,顾怜越想越气。
他找的那个理由,确实不算是个正经的理由,是以顾怜一进门觑着宋子殷不太好的脸色,心中一顿,择坦白从宽。
大不了再挨三十杖……
宋子殷揉着头的手一顿,睁开了眼睛。
再看到顾怜脸上的忐忑不安时,宋子殷没提这个话茬,反而提起那个让顾怜爱不释手的骨哨:“骨哨拿来我瞧瞧!”
顾怜犹豫一瞬,递了过去。
宋子殷拿起细细瞧了片刻,确认是人骨无疑。
不过,应当不是顾怜的……
这根骨头,应当是指骨所制。
眼见宋子殷的脸色越来越奇怪,顾怜甚至忘了这是在嘉阳派,上前几步一把夺回骨哨,口中道:“不过是个兽骨头做的哨子,宋掌门若是喜欢的话,可以让人去买几个……”
他不强调还好,一强调宋子殷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向暗处招了招手。
紧接着宋随拿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走到顾怜面前。
“放进去……”
宋子殷抬头示意。
顾怜自是不肯,紧紧攥着骨哨不松手。
宋子殷深深叹了口气,疲惫道:“是兽骨还是人骨,你我心知肚明,顾怜,放进去吧,这等阴物,于你不利,不能放在你身边……”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枚骨哨的主人已经不在人世。
一个死人的东西,宋子殷没把它毁掉是怕伤了顾怜的心。
他绝不允许这东西留在顾怜身边……
顾怜盯了宋子殷许久,双眸闪过一丝阴狠,最终还是妥协,将骨哨放入锦盒中。
他眼睁睁看着宋随将锦盒放在架子的最高层。
这个位置,除非他会轻功,否则根本拿不到。
顾怜眼中的愤怒和怨念更大了些。
宋子殷视若无睹:“东西就放在你眼前,一抬头就可以看到,你也不用担心我会毁掉它,我只有一个要求,日后这种东西,不许带在身上!”
这已经是他最后的让步。
顾怜不甘不愿看着锦盒良久,深知自己不是宋子殷的对手,只能将这口恶气咽下。
宋子殷招了招手,示意顾怜坐在他面前,良久后伸出手,示意顾怜把脉。
不明所以的顾怜深深瞧了宋子殷一眼,乖乖按照宋子殷的意思伸手。
甫一碰到宋子殷的脉搏,顾怜心下一惊,随后心中涌现一阵不出意外的无力。
“你下的蛊毒,已经解了……”
宋子殷开门见山。
原本他是不想说的,毕竟顾怜隐忍至今,都是以为蛊毒已经成功,接下来就等他暴毙,嘉阳派大乱。
但……
解了就是解了,瞒到最后,顾怜只会觉得被愚弄,进而与他嫌隙渐深。
宋子殷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同顾怜开场广布谈一次。
顾怜虽然心下震惊,但并不意外。
怪他,小看了曹珏的天赋。
顾怜最初是用褚平来试探,他下到褚平身上的,是最普通不过的蛊虫之一,是以在看到曹珏并没有解蛊虫之法时放下了心。
然后他开始相继缓慢在魏朝阳、宋棯安体内下了蛊虫。
而宋子殷……
顾怜给他用的,是辛辛苦苦炼制三年的毒蛊。
寻常的蛊虫,虽然自带蛊毒,但虫死毒散,有很多法子可解。
宋子殷这只,蛊虫既掩饰,也致命。如果不去除蛊虫,蛊虫则会在体内生根发芽,最终侵蚀本体,导致宋子殷衰败而亡。但若是想法子去除蛊虫,蛊虫留下的毒素便会在宋子殷体内缓慢逸散,让宋子殷久病不愈,即使是最厉害的大夫,也诊不出任何问题。
这只蛊虫,可是他整整炼了三年才成功的。
顾怜想吐血。
但心痛之余,顾怜更多是讶异。
如果宋子殷早就知道,为何会轻易放过他?
而且,似乎宋棯安和钟遥是不知晓这件事的,若是知道,以钟遥的脾气,肯定会冲过来要个说法。
顾怜越发困惑,这不符合宋子殷雷厉风行的作风,宋子殷到底想做什么?
宋子殷施施然收回手:“放心,这件事我当初没有追究,将后也不会再追究……”
宋子殷脸不红气不喘说谎。
原本是想追究的,奈何顾怜太不经打,几鞭子便病得昏天黑地,宋子殷只好悄悄把这件事隐瞒下来。
他都没敢让褚平知道,生怕褚平一气之下要了顾怜的性命。
况且,宋子殷瞧了顾怜一眼。
大概是打击太大了,以至于连顾怜这么精明的人,都没把出他体内余毒未清,有损寿数。
顾怜目露复杂:“宋掌门同我说这些,难不成是想同我做什么交易?”
“交易,呵……”
宋子殷冷笑,如果真是一场交易,他早就表明目的,哪容得了顾怜在他面前再二连三犯错。
可旋即宋子殷便愣住了。
无他,顾怜实在太过自信……
宋子殷原本是想让顾怜知道,他做这些,不过是出于一个父亲的心,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注意到,不管什么时候,顾怜永远这样自信。
自信到,他好像根本不认为嘉阳派会要了他的性命。
宋子殷当然不会觉得这是顾怜对嘉阳派的认可,是对亲人的相信,这更像是……他有一个筹码,一个能让自己保命的底气。
宋子殷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想,那个所谓的药童蛊毒解药,顾怜一定知道。
可为什么不说呢?
如果是为了活命,以此为筹码,确实能换得一线生机。
但时至今日,死在顾怜手中的药童何止千千万万,就连去年,即使嘉阳派尽力抢救,仍然有三名药童因为体内蛊毒发作陷入昏迷。
而顾怜,这两年更是数次犯下大错,在生死边缘徘徊,却一直未松口透露一句。
宋子殷脸色忽然十分复杂,以前他总是安慰自己,顾怜那时年纪小,不知道也正常,况且顾怜接手药童之事时,也不过十四五的年纪,还是个孩子,被人利用也算无辜。
但如果顾怜真的知而不说的话,那他有何脸面再为顾怜开脱?
顾怜不知宋子殷在想些什么,他只知道,今日的宋子殷很奇怪。
莫名其妙让他把脉,莫名其妙说些话,又莫名其妙不说话……
奇奇怪怪,莫名其妙。
那他今日的经书到底要不要接着抄写?
顾怜踌躇。
宋子殷不发话,他也不敢径直离开。
两人不知僵持了多久,宋子殷注意到顾怜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手,转了话题:“小安来过了?”
“嗯……”
顾怜正猜测宋子殷的意图,冷不丁被此一问,猝不及防“嗯”了一声。
糟了……
宋棯安说过不要说的。
顾怜脸色僵了僵,最终还是选择诚实回答。
嘉阳派府内之事,应当瞒不过宋子殷的眼睛。
顾怜双手相叠,正正经经向宋子殷行了一礼:“多谢宋掌门赐药……宋公子确实来过,替我包扎了伤口……”
说罢又是一礼。
宋子殷摆了摆手,烦躁道:“去抄你的经书去……”
他得好好想想,日后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