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呓语和季宏远从前听到过的别无二致。他很想不听,但做不到。
他想忽略,但悲哀的是,他却又清楚地知道,这就是他所保护的人们,在内心深处生出来的,对他的看法。
他感到深切的疲惫。
恍然间,他仿若听到了一声轻叹。
另一边,何箐看着屏幕中似乎即将崩溃的季宏远,犹豫着,拨出一个号码。
“您说的话,还作数吗?”
祁景行语调平淡,无可无不可道:“想好了吗?”
何箐咬牙:“您能做到什么?”
祁景行笑了笑:“这取决于你。”
“您能将我们的星球,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吗?”
“之前不可以。但现在可以。”
祁景行提醒道:“你可以给我什么?”
何箐咬咬牙:“一切。我会说服其他所有人。”
“说服?”
祁景行意有所指:“那恐怕来不及。”
“我委托您。让我获得暂时的,本世界所有权。”
何箐神色一狠,“我可以赊账吗?”
祁景行愉快道:“自然。顺便一问,你喜欢玩游戏吗?”
“我可以学。”
“你会喜欢的。何箐女士。”
——
阳星,江城。
一大片乌云将强烈的阳光遮蔽,云层中,均匀地撒下成千上万份巴掌大小的银色卡片。
卡片触感光滑,正面有一只半睁开的血红色眼睛,没有眼球,眼白是由惨绿色的条状虫子组成,它们蠕动蜷曲着,想要爬出眼眶。看上去狰狞而渗人。
背面是一串纠缠的音符,乳白色,带着奇异的美感。
它们掉落在地上、建筑顶上。有人好奇去捡,刚一碰到,就消失在原地。
看到的人纷纷尖叫、躲避。但没用。
源源不断的卡片从云层上飘下,触碰到猝不及防的人,令其消失。
地面上,很快堆满了如山般的卡片。
除非躲入室内,否则寸步难行。
一天后,江城被卡片完全淹没,乌云才将将散去。
城内还残留的人,百不存一。
外界来调查的人对此提出了很多猜测,但无一例外,无人胆敢触碰那些卡片。
——
何箐站在一栋爬满了枯藤的高楼顶层,遥望楼下叽叽喳喳挤挤挨挨的人们。
正常人们。
她有多久没看到这样的正常人了?
他们会恐惧,会焦虑,会彼此争吵,真好。
他们还怀揣希望,还满燃热情,还心存好奇,真好。
她有多久没有看到过这样子的人类了?
自从所谓的规则怪谈游戏出现后,人们有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有的麻木不仁得过且过。
她、和她所在的国家还算幸运,拥有季宏远这样的参赛者。她曾也自认聪颖,曾也期颐彻底终结这个可恶的局面。
终究还是,让所有信任她、鼓励她、支持她的人失望了。
祁景行无声无息地走到她身侧,俯视这座因为新鲜血液到来而重新出现生机的小镇。
“何箐女士,不要放弃。还有希望。”
何箐艰涩道:“真的还有希望吗?”
她原本不是一个会轻易失去信心的人。但……
眼下由不得她不绝望。
季宏远陷入规则怪谈游戏中的场景,在可预见的未来无法脱离。
他在其中所受到的每一次伤害,都将会成比例反馈到外界人身上。
全球已有1\/3的区域,陷入了可怕的灰雾中。灰雾还在持续扩展。
外界的人无法联系上陷入灰雾中的人,更无从得知其中情况。
紧急撤离无法撤出所有人,不少人陷落于灰雾中。
失去的人越多,外界的人所需要替季宏远承担的代价越大。
她已经,隐隐能够听到,耳边怨毒层叠的低语声了。
祁景行笑:“如果你心怀希望。那么希望将与此方世界同在。”
何箐不解:“为什么,是我?”
她不是最有权有势的,不是最聪明过人的,更不是觉醒过“能力”者。
为什么是她……
她做不到。
做不到心存希望。
祁景行没有解释:“你知道的。他们来自另一个世界。”
何箐确实猜到了,但仍有些惊讶:“那他们……能够参与规则怪谈游戏吗?”
“这就需要你自己摸索了。”
祁景行道:“对于他们而言,此地不过是一场游戏。”
——
季宏远自认是一个元气满满的人,他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体验过“身心俱疲”这一词的感觉。
但他现在体验到了。
“你还会继续走下去吗?”
眼前场景变换,他转瞬出现在一间窗明几净的图书馆内。
一个看上去顶多二十岁的青年左手撑脸,右手攥着一本半开的书,面容模糊不清。黑衣白裤,歪头看他。
“你还会继续走下去吗?”
季宏远以为自己出现了新一轮幻觉。
他眨眨眼,谨慎决定不开口。
对方笑道:“这里是安全的。”
他的话带着奇异的魔力,让季宏远一下子安下心来。
说来也怪,和对方对话后,这些天,蒙蔽在他心中的绝望、怨愤、失落、悲怆等等,如阳光下的露珠,很快只余浅浅的痕迹。
季宏远长舒一口气:“我想要继续。”
“为什么呢?你所保护的人们怨愤你,因为你把伤害与危险带给他们;你所依仗的同伴不知所踪,你目前全无可信赖之人;你所面对的局面复杂难明,站在你的角度,所见所闻皆为迷雾,不可不信不可全信。”
对方的话语冒犯,但脸上却是真切的好奇,你绝不会误解有任何恶意:“你敌对之物,位于心智所能触及之外的区域,以你……”
他顿了顿:“以及所有你还能信赖之人的能力,穷极一生难以望其项背。
你要继续走下去吗?”
季宏远略有些头晕目眩,但这种感觉只出现了一瞬,他很快忽略不计:“我会。”
对方笑了一下,似乎整个人都舒展开来:“很高兴认识你。你可以在此停留一段时间。你可以称我,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