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寨,东大门。
白家族长率大批蛊师回寨,还未进大门,就远远就看到秘堂家老上前迎来。
秘堂家老迎上白家族长,面露愧色,倒头就拜,道:
“族长大人,白勿澄有负重托,请族长大人责罚。”
他也不提白凝冰的事,只上赶着认自己的错。
白家族长见他过来时,就想抬手劝止他下拜,没想白勿澄还没有走到他身前,离着丈余就跪了下去。
他那伸到一半的手,只好往旁边一挥。
“勿澄家老,前因后果我已了解清楚。此事我自有决断,责罚之事暂不着急,等我惩治了凝冰再说。”
话说着,白家族长已经走到了白勿澄身边,一把拉起这位家老后,与他一起径直向山寨大门走去。
他素知秘堂家老的脾性,知道他急切请罪是真的单纯请罪,不是别有用意。
白勿澄为人古板忠心,做事严谨慎重,担任秘堂家老已久,平日里最喜欢坐镇在地下蛊室,没有族长召唤,轻易不会离开蛊室。
凝冰太过胡闹,强闯蛊室夺蛊,还打伤勿澄家老及许多守卫。换做旁人,即使不怨怼记恨,也得心生嫌隙。
只有这白勿澄,白凝冰打伤了他,他却只觉得有点丢脸面。
难受了一会儿,还想着要为自己的失责请罪。
随白家族长一同去会盟坡的这些家老,还不知道族长为何要惩治白凝冰,发生了什么事?
见秘堂家老还特意为此来请罪,众人心里自然是好奇的紧。
有传音手段的家老,忍不住就想要向白勿澄打听,没传音手段的便向他挤眉弄眼,希望从这个当场唯二知情人的口中,探听点消息,好做准备。
但白勿澄视而不见,他是忠心耿耿的族长系,眼里只有族长一个人。
白凝冰或许能算半个。
进了山寨,白家族长令各家老各司其职,自己则直奔家主阁,余下的精英蛊师就此散开。
白家的家主阁,位于山寨深处,白家族长常年居住在这里。因幼时被白家族长收养,白凝冰从小在这里长大。
虽然已经决定了要严惩白凝冰,但是白家族长不想立即三堂会审,把事情完全变成公事来办。
公事的流程虽说要走,但是在此之前,要在家事的角度,把事情的利害说清楚。要给亲情留有余地。
白家族长也有难处,站在家长的角度来看,白凝冰是个特别难管的孩子。
尤其是近两年,这孩子越来越任性,肆意妄为,让他伤透了脑筋。
白家族长进入家主阁,径直来到白凝冰的房间。推开门,正看到白凝冰半躺在床上,把玩着一只灰白色的蛊虫。
这蛊形如骰子,正正方方,通体灰白。
见到族长进来,白凝冰抬头看了一眼,算是打了个招呼了吧。
白家族长原本是提着气来的,看起来气势汹汹,想着这一次一定要大发雷霆,让白凝冰知道知道厉害,让他不敢再这样肆意妄为了。
奈何见到人了,原本提起来的气忽然一松。莫名想到,推开门就对孩子发脾气,不太好吧,还是先讲讲道理吧。
白凝冰性子冷,看一眼就算打过招呼了,所以还得白家族长开口,他绷着脸:
“这似乎是石窍蛊?我记得我们白家的蛊室中,好像没有这种蛊虫?”
白凝冰知道族长话里的重点是什么,他先把石窍蛊收回空窍之中。
然后抬起头,一脸无所谓的说道:
“今天在古月山寨里面得到的,意外之获罢了,我看着挺有意思,就留下了。”
谎言,这只三转石窍蛊,是白凝冰费了好大劲,自己辛苦合炼出来的,他为此耗费了不少资源。
白家族长不在意这蛊,就是看着白凝冰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感觉胸中的怒气又提起来了,他冷哼一声,道:
“你在古月山寨中杀了不少人?”
“嗯,”白凝冰回想了一下,
“记不清了,都是些不重要的角色,杀了也就杀了。倒是有一个老头有点印象,不过后来也被我的杀招砍碎了。”
白家族长脸一黑,他还能不了解白凝冰,记不清了就是杀了很多,搞不好就是陷入重重包围,杀了出来。
他忍不住了,连连发问,声音逐渐变高,
“凝冰,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三族刚刚联盟,会盟仪式还没有结束,你就潜进古月家族的重地,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还惹的吞江蟾发怒,你要是折损在那里,家族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你可还知道,你是白家的少族长!你可知道,古月家做梦都想杀了你,你怎么敢送上门去呢?你可知道……”
白家族长又怒又后怕,冲着白凝冰大发雷霆!
白凝冰若无其事,干脆还直接在床上躺了下去,从半躺着变成完全躺着。
要不是看族长这会儿火特别大,他敢拉上被子蒙着头,让族长在一边干站着大吼大叫。
白凝冰自觉还收敛了呢。
饶是如此,白家族长也让他气的够呛,有一瞬间真想上手抢他被子。
“你给我起来!”
“你这是什么态度?”
“凝冰,你越来越过分了!”
堂堂一族之长,要沦落到掀抢孩子的被子了?
好在白凝冰心里还有点数,也可能是不想吵太长时间。
他在床上重新坐起来,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极少见的疲惫之色,不是身体劳累的疲惫,而是那种由心而发的疲惫感。
白家族长还没有见过这样的白凝冰,声音不由得小了下来。
白凝冰看他消停了,又叹气道:
“族长,我知道你说这些是为我好,但我有点累了,你就直接说吧,别拐弯抹角的了。”
这话说的,一听我都怀疑我胡搅蛮缠,小气吵闹了?
白家族长眼睛一瞪,手微微抬,想发火,但犹豫一下还是没有发,只能拉着脸哼了一声。
“哼,还说什么,你不都知道吗?”
白凝冰对着他笑了笑,一一解释起来。
“族长,古月家不足为惧!”
“虽然我在古月家露了相貌,但这又能怎样?”
眼下值狼潮到来的关键时刻,正需要三族通力合作,往年不是也有少族长一类的人物在这时候被刺杀,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就算不是这种时候,青矛山三族不也是互相作对吗?
白家寨能潜入古月家杀人,那是我们白家的本事。”
“况且,古月家那个新起之秀。古月方正,两年修行到三转,好厉害的名头。
就算是我,也被压了下去,加上他还得了五转吞江蟾,那可是五转蛊虫,三家加起来能有几只?”
“有了这只吞江蟾,古月家一下子就恢复了青矛山霸主的地位,就算我们白家多出几位三转又能如何?直接被碾压!”
“熊家寨虽然巴不得看我们两家都死完,但现在的青矛山上,古月一族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家族,最为强势。
以熊家寨近些年的弱势,只要熊家族长稍微还有些理智,就知道要与我们结盟对抗古月家,才是最明确的决定。
是以,我闯进古月山寨大杀一通,又能如何?古月族长还不是只能咽下这口恶气。”
“至于吞江蟾,”
白凝冰说到这个,声音不由就顿了顿了,想起吞江蟾口吐江河,声势庞大。控水之法,神乎其技,差点让自己自爆本命蛊拼命。
不过为了赶快哄走老头子,他干脆尽量省略了这段。
反正他让信使报的信中,本来就没提让吞江蟾差点困住的事,只说了吞江蟾作战声势浩大,差点先淹了古月山寨。
白凝冰一挥手,胸膛一挺,傲气道:
“古月方正小儿耍大刀,说实话,五转蛊诚然是有些麻烦,可我还不是成功逃了出来?
他修行是很快,有点古怪,不过族长你不用担心,迟早我会找机会斩了他!让他知道……”
白家族长听的头疼,说这么多始终不提重点。他皱着眉,挥手打断他,道:
“行了行了行了,斩什么斩,整天就知道杀这个杀那个。还给我长篇大论,我问的是这个吗?是这个吗?”
“我问的是你怎么能以身犯险,孤身入敌寨,你要是出了事才是家族最大的损失,我年近五旬,你还想让我承受丧亲之痛吗?”
“是是是,不想不想,知道了知道了。”
白凝冰嘟囔着,作无力状往床头一靠,任他数落不反驳。
白家族长数落了好一会儿,见白凝冰有往下滑,想滑进被窝的姿态。最后只能叹了口气,拿这孩子没有办法。
道理他都懂,就是不按照说的做。
“太晚了,今天就算了。你先休息吧,明天再说你的事。”
白凝冰已经滑进了被子,只冲他挥手示意说明天见。
“对了,把你从蛊室中抢走的蛊虫都交给我。”
白凝冰挥手招出一小群蛊虫,白家族长也没细看,又对白凝冰叮嘱道:
“下次不许再抢了,还有,以后不能再打家老了,长大了,要有点少族长的样子……”
白家族长临走时,把灯关上了。
房间中一片黑暗,安静持续好一会儿。
白凝冰不知什么时候,从被子中露出了头,他睁着双眼,只觉得房间中这一片黑暗,极像是自己人生的尽头。
这念头刚起,心中就厌烦无比。
他不甘被黑暗吞没,坐起身,又取出那只石窍蛊。
这蛊正正方方,坚硬无比,白凝冰把它握在手里,感受着这硌手的感觉,心中厌烦迷茫就少去大多。
这是生的希望,尽管只能向前延续一小段路。
顺利离开了古月山寨,生死危机暂去,源自十绝体的诅咒阴影再次笼罩在心头上。
他没有告诉其他人自己身体中的麻烦,以及对死亡的预感。
从家族的典籍中,他倒是查出北冥冰魄体的名称。在那些有限的资料中,十绝体也称之为必死天资,当窍壁到达极限后,自爆的威力将极为强大。
别看白家族长抚养了白凝冰长大,对他多有宽纵,二者之间也存在着亲情联系,
但若是将北冥冰魄体的事情说出来,白凝冰毫不怀疑,第一个想要杀他的就是这位白家的族长。
对你最好的,被你视作亲人的人,会想杀死你。
族长关怀的话语还历历在耳……
……
从很久以前,白凝冰就一直笼罩在死亡阴影的压力下。
他不是没有想过自救,他的求生欲望很强,正所谓越缺少什么,就越渴望什么。
可他没有选择,在修为还弱小时,他曾经想过停止修行,暂缓十绝体生死大限的靠近。
可这行不通,他是白家的少族长,天然就与青茅山其他两家对立,熊家,古月家,一直以来都在想尽一切办法要杀死他。
行刺,下毒,意外,无所不用其极……
来自敌对家族的压力,还有族人对他期盼,让白凝冰不能不修行,可是越修行他就离死亡越近,这就形成了一个怪圈。
在充满巨大压力的环境下长大,他的性格越来越怪异。
其实有时候,白凝冰也知道自己在发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不正常。可恰恰是不正常的时候,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在活着。
他也想过其他的办法对抗十绝体,比如利用封印,封印自己的三转修为,稀释白银真元变成赤铁真元,缓解真元对空窍的蕴养。
这样的封印效果并不太好,只能有限的拖延死亡的到来,而且还降低他的战力,使他缺少应对敌对家族的强势力量。
但有总比没有强,现在这层封印也没有了。
空窍中填满了白银真元,白凝冰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每分每秒都在一点一滴的积累和进步。
在潜入古月山寨的过程中,他被迫解开了封印。
回到家族后,他也没有对自己再次进行封印。修为不提升,就对付不了吞江蟾。
对付不了吞江蟾,就没办法弄清楚古月方正身上的秘密,他应该是十绝体吧?这个混蛋究竟是怎么想的呢?难道他有不害怕十绝体生死大限的办法?
白凝冰心中的疑问和好奇非常多,一想到跟自己有很多地方都像的方正,他心里的空虚就有种被充实的感觉。
在这种感觉下,死亡的接近都变得不那么令人烦躁了。
也许,人就应该在有限的生命中,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这样一来,哪怕是生命无比短暂,哪怕是死了,也可以证明自己来过,活过……
pS:(在23章时,从学堂家老口中出现白凝冰与白家族长的关系,当时写瓢了,义父义子写成父子。但是这也不对,原着中白家族长只是收养了白凝冰,没让他认义父。二者的关系大概是家人。我把前面的修改了,望见谅)